建設民主中國很好 年輕人在想生與死

躁動的大學生,舌戰守護傳統的中老年人,不是今年六四突然爆發。早在佔領運動中後期,分歧已經呈現,辯論已經開始。

記得佔領運動意外爆發前,一名溫和派泛民學者說,佔中是為了展示良心,說到底還是要等中國變。好整以暇的等待、溫文爾雅的對話和說理,這是公民社會的「傳統」。

然而,對於在佔領運動自我教育的一班新生代來說,一萬年太遠,北京也太遠;華麗說辭所鋪陳的27年等待,平反不平反,對他們一點意義都沒有,因為這一代太多朝不保夕的人,你跟他說之後「民主中國」如何如何,但是他在腦中揮之不去的問題,是下星期會不會自殺,他年輕的肩頭是否能撐得過這個空蕩的周末。

不是物質問題 是自我實現

這是一個心理及精神問題,而不純是——甚至完全不是——物質問題。不是給他供一層樓、給他生兒育女,就會解決。

聽說持守「傳統」的上一輩,完全不理解為何那些要「拆大台」、抵制支聯會的人,為何總是暴躁不已,什麼都不滿意。

去年9月至今年3月,連續有超過20個學生自殺。我身邊的人,不論是普通人或者積極參與社運政治的一群,不少是情緒病患者,要服藥和覆診。同一股時代氣氛籠罩着他們,階級無法分析,因這不是物質問題,而是自我實現的問題。

以現在的大學生來說,長大之後,便是回歸、金融風暴、SARS、自由行、中港矛盾、8.31、白皮書……他們懂事以來,已經面對一個新自由主義的、合約化的、變化無定的風險社會(risk society)。他們不是對民主自由人權沒有感覺,他們甚至願意犧牲自己,在槍響之後的旺角留守,甚至被捕,籍籍無名的他們,在警車警署上被拳打腳踢……他們對「建設民主中國」無感,不是因為他們冷酷,而是他們對自己的人生和香港都無能為力。天大的中國,你又要求他們敢想什麼?

當他們連上一代視為平常的工作都撈不到,中產子弟也在下流,又怎麼敢想到中國的什麼、世界的什麼。人有追求,便有痛苦;如果追求中國,便有中國那麼大的痛苦。他們不是不覺得中國人不可憐,但他們覺得自己更可憐。中國人沒奶粉、沒民主,要救助,但我們呢?這是他們表現出極度的自利主義的心理背景。

下一代沒耐心 因現實殺到埋身

公民社會的上一輩,總是小心翼翼的下棋,推算中國內部的派系鬥爭,緩緩慢慢的等待。但下一代沒有耐心,因為現實殺到埋身。亂,好過窒息。「傳統」的移動,令一些人恐慌,但另一些人卻根本不在乎,甚至樂見。問題是,我們要問,是誰為我們這代造就了一個全方位崩壞的香港?是什麼人拿着外國護照,指導退無死所的大學生要理解中國的苦難?

理解很重要,但要有資源。好似讀書也要學費、思考問題也要腦力一樣。今天的年輕人想的是生與死,to be or not to be,無論持守「傳統」的前輩好言相勸,還是跳起來抹黑,都已經無關痛癢,因為死亡和壓力籠罩着的後來者,在火車月台上一直等待。被時代遺棄的一班人,他們想要茁壯生存,對別人的苦難確實已不像上一代愛國青年那麼情深款款。

原文載於201679日《明報》觀點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