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周年特別小說﹕普通觀眾——二十年的電影觀賞史

又接到他來電。劈頭就問你知不知Celine妹妹,不是影寫真那個今次是唱My Heart Will Go On。套戲都廿年世界癲的要人九歲唱My Heart Will Go On。我才怔一怔,原來已經二十年。1997年說遠不遠,但我已經不記得六四豪雨,不記得末代港督千金灑淚,不記得那年煙花多不多,只記得那年年尾,他在我面前說了很久很久的《鐵達尼號》。

我不久才看完《香港製造》,迷迷糊糊的,但覺全世界都是那種變質菲林的腥紅與慘綠,然後他在那間紅黃藍大家樂裏坐在我對面和我談,《鐵達尼號》裏琦溫絲莉的裸身。他說,琦溫絲莉對波就是他的性啟蒙。

腥紅慘綠的世界

你約我出來就是講個鬼婆。我白了他一眼,紅豆冰一飲而盡。前一夜,連《城市追擊》的暉仔被問到最近看什麼戲,都是遞起雙手作回應的。

不知怎的他總要扯着我說他看戲。或者是不知何時他問我平時忙什麼時,我隨口說了我看電影。我後來很捧場的,為他看了半齣《鐵達尼號》,租金獅的,就是為了他口中那幕,那時影碟的畫面都有點像變質菲林。我之後對他說,琦溫絲莉不是我覺得好看的那種。我覺得演《奧蘭朵》的Tilda Swinton好看。

有好一段時間我頗迷Tilda Swinton的,眼眸碧綠如一個無言的謎。他當然不明,她三尖八角的口面。

他之後很長久的,沒有怎麼再看戲,想必是那時錢包淺窄。要看的話他可以去信和、深水埗。我跟他去過一兩次,有陣子海關嚴打,不好當面交訖貨銀,精瘦長髮的紋身哥哥仔會要你到附近唐樓一個清水單位等,叫籌拿貨。我記得有次他買那套《全職殺手》,很奇怪的香港影業有時會生產這些,明明你說日文我說廣東話但你又明我我又明你的橋段。

那時彭浩翔在我心目中還是有點值得期待的電影人。

沙士入戲院「賭命」

有年沙士,又盜版,電影市道一潭死水,進戲院都好像要拿命較飛,有人笑說口罩和眼鏡只能二選一,因為會起霧,要命就看不到銀幕,看戲就不要命。

播片前任達華總會說——仲偷拍成個電影業畀你搞彎晒喇。有次一進去,全院只有一個戴帽的盜錄小子,和我。我學任達華問他還拍,他說其實現在連盜版都不賺錢了不過大佬叫到。之後連盜錄小子都不出現了。

看着他便想起賈樟柯的《小武》。早時賈樟柯有些片子我都是看盜版的。沒盜版我好些導演都不會認識。

那年有次我跟他說不如去看戲,很平。不知怎的沒去,反而去了科學館,他隔着口罩說想看恐龍。他說,他想起,小時看《侏羅紀公園》,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做驚。到了科學館我們沒有看到恐龍。那年楊利偉上太空,科學館都在歌頌中國載人科技成就。

那時才開始發現他頂喜歡看恐怖驚慄片。早幾年他看《午夜凶鈴》,跟我吹噓他如何獻身讓身邊飽受驚嚇的女伴依偎。我回問說不是說那套片連男人都怕嗎。——就是一個長髮女人走來走去而已。——這才最恐怖。恐懼都是莫名而無形狀的。我想。後來當然讓我從他當時的女伴得知,他怕死了。

被翻弄擠壓的大眾回憶

後來又有很多什麼《貞子vs.伽耶子》之類狗尾續貂的後作,就像鐵達尼號之永恒國度、之反轉再反轉、之後現代激情版。好像大家對在大眾回憶裏佔一席位的所有符號都有種戒心、都非要被翻弄擠壓至荒謬為止不可,好讓大家能安心的忘記,騰出心力。記得,其實是種介懷,不介意就什麼都不記得。

我也不記得了灣仔影藝。去新鴻基吃飯別人提才想起。《情書》我就是在那裏看的,但真記得的只有女主角對一座雪山大叫,叫什麼忘了。忘了一切照舊,我依然很好。

那時還未太流行要保衛什麼,集體回憶。新港、華懋好像也是要倒閉就倒閉,悉隨尊便。後來人人都集體,一起回憶了很多東西,我不在那個集體裏面。

他也不太找我。想必是戲愈看愈少,好一陣子他抱怨電影都不是拍給香港人看。女伴在他身邊團團轉,但曾幾何時他說,不跟你說一遍看過的那齣戲,就覺得缺了什麼似的。我每次只是聽,每次都覺他說話無聊。

好像拜年才會見那樣。他有幾年都跟我談《嚦咕嚦咕新年財》,電視重播又談,自己家裏BT了更要談。每次都要扮劉德華對梁詠琪說Sorry,我唔可以娶你那句對白。別人都說是勵志片、叫香港人逆境自強,他偏以為那套片是談浪子心,覺得可以用來解釋他為什麼過了這麼久還是孤家寡人,因為啲老友唔應承。

If you take it that way。我白眼。哪來那麼多冥冥中注定。

也可能因此他不太喜歡看葉念琛。有乜好睇,情情塔塔,Stephy万刀甲。聽着我就很不爭氣的笑了,於是很用力地沒他好氣。

動作片他也不太看:史泰龍口裏有顆核、Tony Jaa太吵、成龍是個笑話。但《阿凡達》他看了大讚,嘩3D呀特技呀,我心想又不是新東西,是沒看過立體電影還是什麼。但之後同一個導演,鐵達尼他記得,阿凡達他不,還反問我藍色外星人是不是衛斯理。

有一期他很熱烈的跟我說愛看本土電影,因為《狂舞派》。那時報紙有篇罵它的影評,我讀了之後進戲院看片子就讓我覺得不過就是套熱血青春片,不知怎本土。《歲月神偷》又是,因為保育了那條街他又讚一套戲影響力可真大,我說你小時都住那種唐樓,你那時憎它憎得要死。

Béla Tarr中尋香港景况

他問我有沒有電影很「切中」香港的景况可以看。我說你不如去看Béla Tarr。小女孩毒殺花貓再自殺、村民愧疚作祟因而被假先知欺騙出賣、人告發人然後與狗相吠、教堂響起喪鐘瘋子預言異族入侵於是人把自己幽閉於暗室,他很懂那種集體的恐懼、紊亂和淪落。我知他不會看,他問我那麼多次有甚什電影好看,一次都沒有跟着看。

他會說我看不明白。我就會回說,其實沒有什麼要明,都不過一齣戲。

那次我由地鐵站想走到藝術中心去看一場Cine Fan,乘着佔領的便就這樣橫過警察總部對出的大馬路。散場時出來,路過一個帳篷,居然是他。我說,你在,他說,是啊。從不知道他這麼滿腔熱血。其實他逢六四、七一,去得到都去,但我不知。缺席的從來都只是我。

他問我你在這兒幹什麼,我說聽說這裏有人搞街頭放映,他說不清楚搞不搞得成,有人打邊爐又有人吵鐵馬怎放。

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他望着早前瀰漫催淚氣體的海旁空氣說。街旁有標語引魯迅講人、路和希望。同一個魯迅也說過,曲筆和命令要積極的主將。

壽西斯古死後我一直很有興趣看羅馬尼亞的電影。電影節都做過幾次羅馬尼亞專題。我們這一代人,看過獨裁者的無數次死亡,用影像來回重播,壽西斯古、侯賽因、卡札菲,寓言一般的被眾人趕到窮巷慘死。直教我們以為歷史是一種預演。然而往事只是往事。

我們對未來期望之迫切,把未來壓成薄片,可以投射,可以渴求,無從觸踫、看穿。

急速轉壞與紋風不動

局面好像急速轉壞又好像紋風不動。旺角那晚不知他有沒有去篤魚蛋。我那晚在家倒一杯威士忌加冰,又翻看了一次Béla Tarr的《殘缺的和聲》。戲裏有個馬戲團進城,一條人人追看的巨大死鯨,人們為之起哄、瘋狂。

之前西灣河電影資料館播了Marguerite Duras的《貨車》。她自己寫劇本,不找演員演,自己逐字對着唸叫觀眾自己想像電影該有的情景,談影院黑幕就如曬相的暗室,有未完成的影像等待生成。她幽幽道:「讓世界消亡,是唯一的政治。」

他追問我哪裏看得到《十年》。我說等一下YouTube上會有。他說他後來去了馬鞍山看,散場時有人席中大叫香港人醒吓啦,這樣。

有朋友辦了影展囑我去看,選片都是二十年前那些香港紀錄片:許鞍華、陳耀成、游靜……便依稀的想念着那時,家庭攝錄的質感。很久之前,我家裏有一卷錄影帶,就是拍我帶着口水肩,沉睡。

何寶榮對黎耀輝說:「不如我哋由頭嚟過。」

顧曼楨對沈世鈞說:「我們回不去了。」

有夜翻Kracauer,讀到他寫道:「人們總以為是大事件才對我們影響最深遠,這妄念實在要怯除;更深刻漫長地影響我們的,往往是組成日常生活的那些細微的災變。」讀完我把書放下,非要揉揉腦門不可。

《香港製造》二十年,電影節出了4K修復版。早前經過,電影中心原來又剛剛二十年。

時日如灰。

電影對照時代本質

有次我忽發奇想想拍紀錄片。我逼他坐在鏡頭前給我問關於看電影的事。我問他,你覺得電影的用處在哪。他說,對照時代的本質吧。我乍驚,問你讀過Fritz Lang的文章。他問你說誰。我接着問,那你覺得有哪套片子最能對照現在的時代。他問煩了,說,《喜愛夜蒲》,你滿意沒。紀錄片自然沒拍成,我不過在浪費光陰。

電影真好。讓我們把光陰浪費得有意思一點。

可能我在戲院觀眾席裏碰到過他。可能碰到過很多次。

電話掛了後我上網搜尋哪個是拍寫真的Celine妹妹,哪個是唱歌的Celine妹妹。我想着二十年來有什麼變了,什麼沒有。原來什麼都變了,又什麼都沒有變。有時電影或其他佔了我們的心地;更通常的我們都無所用心地過日子。終有一日萬城皆空,而時間繼續。當日子都被我們過得一乾二淨,教人以為一切都是徒勞的時候,原來還有電影,默示我們忽明忽滅的時光。那時觀眾沉默,分享黑暗。

文﹕楊焯灃

圖﹕電影劇照

編輯﹕王翠麗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

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6月25日),圖片為網上圖片,左至右:《情書》劇照、《香港製造》劇照、《撒旦探戈》劇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