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彧暋:《鄧寇克大行動》 沒有說什麼 又想說什麼

《鄧寇克大行動》上映以來,網絡充斥大量評論,如果本版也不添一腳,豈非寂寞?這些評論內容衆多。如果看完一套作品,感受深刻,將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的主觀感覺寫出來,供友儕分享,自是功德無量。問題是:那種感受是真確與深刻的嗎?

筆者的意見是:從網絡與媒體的評論文章所見,幾乎找不出任何作者有什麼深刻感受。說到底,就是沒有丁點的真切感受。偶有的,譬如方俊傑一連幾篇好評,就是能說出好看在哪(作為方先生的「粉絲」受教了),但倒是沒有分析感受的本身。不過能有些感覺已經不錯了,難為一衆網絡寫手與影評人其實本甚無話可說,還要充撐場面,自是難以落筆。其實,寧願他們選《編寫美好時光》這套「大台愛回家口味」的作品,更能發揮多餘的寫作精力。這電影講述一名女編劇如何透過拍鄧寇克電影上位,充斥「三姑六婆」對白與「情情塔塔」韓劇大衆橋段的作品,本該是大衆娛樂片的王道,但加上各種政治正確的道德教化之後,再包裝以各種文藝創作與批評的心路歷程,無奈現在變成面向影評人聊以自憐的寂寞電影節的小劇目。而相反,怎麼看本來都是電影節小衆向的《鄧寇克大行動》,卻成為世界級的商業製作。大衆與文化精英的口味大倒轉現象,何解?

對白可再減大半 畢竟大家太多話

「古語」有云:「寧願一生都不說話,都不想講假說話欺騙你。」偶有的簡單網絡留言已經道盡一切:香港日日都在「鄧寇克」,每天都是最黑暗的一天。這樣又何須評論什麼?面對接近默片一樣的作品,好些電影院的觀衆與評論人自是不斷講評,就好像沒有家長提點的小朋友一樣,全程不斷問「點解」,頗為煩擾。

作者並無相關電影學養或者技術知識,只能道出一個有趣現象:其實電影本身劇情沒有什麼好說,旁人卻是「總有幾多說話未曾講」。只有天真的、離地的,或者根本不知道這個世界發生了根本變化的人,才會依舊循舊有的方法「三姑六婆」方式去評論新時代的作品。評者,身不在戰場上是也。

技術論來說,路蘭(Christopher Nolan)說這套電影是「不用頭部外置設備的虛擬環境(virtual reality)」,使用IMAX但不用3D的講究,這類做法本身就是讓觀衆有常在戰場的感覺。這技巧是否成功,我交給影評人與觀衆讀者自行判斷,而筆者對《鄧寇克大行動》是否能達到其自己明言的目標,頗有保留。能代表這個時代與世代的戰場感的寫手盧斯達也認為,「就像《旺角卡門》是借着黑社會的類型去講別的事情……這樣的處理當然充滿野心,要將戰爭片『除魅』,煎皮拆骨,變成他自己的東西……它不斷使人抽離於電影,電影成為一部『分析文本』,而先於使人投入的電影」(〈鄧寇克大行動——戰爭片的除魅〉)。他這樣評說,也反映了這類臨場感是否足夠的問題。

《黑夜之神》的小丑之後的世界

不過筆者想強調的,與其問臨場感是否足夠,無寧是當今時代的「常在戰場」的問題。有親身經歷鄧寇克大行動的二戰士兵看後表示當日夢魘又再回來。不過如果外在世界已經化作戰場本身,絕望無日無之,而我們這類「天天都是撤退戰」的人,走入電影院看戰爭電影又有何作用可言?路蘭莫非是讓那些戰地感不足的評論人,一嘗當今世代的戰場感覺乎?畢竟今天看IMAX也不是便宜的事情。

說穿了,路蘭在「蝙蝠俠三部曲」的《黑夜之神》中,透過小丑的口中不斷重重複複這個「一切計劃都不再有意義」的社會比喻,所有安定與計劃都會作繭自縛,所有道德與正義都只是雙面人的偽善與離地。

《黑夜之神》的小丑依然是我們時代的明燈,道盡「變幻原是永恒」的道理。而從影評人到權貴精英以至家長政客的「必勝」方法與發迹往史,卻只是小丑口中的所謂感人至深的「老作小故事」。把《鄧寇克大行動》當作歷史電影去分析的,固然毫無意義——在這個西方與近代文明價值大撤退的年代、在這個一切都只是不確定性下的世代,陸地的「社會結構」固然只是「立刻就要崩潰」的保證,成為空戰精英也只意味更大的被擊落可能,面對前方不安與無從形容(日文的「不氣味」)的海洋,一介士兵也只能靠着不同的小艇,在不安的海洋中浮動求生。不同人經歷不同的時間,但共通的都是危機。若然未報,只是時辰未到。《黑夜之神》所透射的不安世界只有繼續擴大,而如《鄧寇克大行動》給我們這些「受鄧寇克撤退影響的人」(我們當然也在其中!)的神秘樂觀,卻只能以既定歷史作為一個毫無根據的根據。上次能跨過的海洋,誰能保證這次你我能大難不死?

9年前的《黑夜之神》,宣告了世界性的不安。那路蘭這次又有什麼寓言呢?《鄧寇克大行動》只是開始,好戲還在後頭。

作者是香港中文大學社會系講師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7年8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