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光:異鄉人

世界盃開鑼了,夏夜美好。

開幕禮的歌舞稍歇,吉祥物Zabivaka登場,原型來自西伯利亞的平原狼,意謂「射手」或「得分者」。

原是俄羅斯產品,但樣本未如理想,開幕前一個月,急找中國幫忙,找到三十間工廠,製造一百萬小型的Zabivaka發售,還有一百個大型的Zabivaka,在現場與球星拍照,帶給世界歡樂。

一個月的時光,中國工人由做模、試樣、生產到完工,一針一線,日以繼夜,完成不可能的任務。

當工人看到Zabivaka在開幕禮亮相時,帶點自嘲說:「我們以另一種方式參與世界盃。」言者自得其樂,聽者有點神傷。

早前,法國康城影展,一部受關注的中國電影《路過未來》,描述各地的農民工,離鄉背井,到深圳一帶打工,一去幾十年,老病被辭退了,留下他們的子女,繼續農民工的命運。

一代又一代,活在冰冷的工廠和陰暗的房舍,埋葬了多少青春和夢想?飛升的租金樓價和高昂的醫療費用,讓農民工永遠不能歸屬與安居。深圳,無論如何現代,都是路過的城市,只有今天,沒有未來。

這些活在底層的農民工,數目竟近三億,他們用血汗和青春,像工蟻一樣,撐起中國的世界工場,實現新世紀的中國夢。

但城市冷酷,無論深圳、灣區、廣東還是外省,農民工像用完即棄的紙巾,老病者離去,換來青壯者,流入異鄉漂泊的大潮,生死哀哭,任全球化的巨輪將夢想輾碎。

故鄉,成了春節短暫溫暖的寄望;城市,是陌生人相濡以沫的異鄉,沒有人關心生產線的過客,沒有人疼惜過客的悲歡。

中國的現代化過程,人民付出實在太多。

原文載於《明報》時代版(2018年6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