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定康「貼地式離地」:「香港學」為中英及世界補課

彭定康來港加入反港獨、爭民主。一如他看英國脫歐,只從民意和政治形勢的攻防策略和得失利弊成敗而言,沒有觸及21世紀信息社會的政治思潮和virtual realism(虛擬「後真實」)的「新常態」,有點離題離地。

港獨和英國脫歐源於現實問題,卻已超越現實,轉化為信息社會的「快閃」集體情緒心意志向感性幻想狂潮,他沒跟上。當香港和英國每天積壓的現實事件「氣化」為天上的氣流,席捲一切,他仍在地上踏步、觀察和分析,近乎一種「太貼地的離地」。

20年前,在港督府一次閒談對話時,我對他說「香港問題」通「中國問題」和「世界問題」,有着多層根本共通,深刻廣遠的系統性意涵中英港卻都忽視;他和中方及每個香港人每天經歷的,是低層次的「現實政經社會事件」和高層次的中英「形而上情緒心意志向意識形態」之間的對流和轉化,每個接駁口和轉折點都可見幾十年和千百年的文化/文明差異,觸動個人和群族生活和生命中的存在意識、自我身分認同等神聖敏感部位。只有超越字面,進出對方深層和同理心理解,才能救港保港,以及避免中西方往下百年不必要的誤解誤會誤判。

我說英人治港功能化用了不少人類學知識(推行法治和管治、治理新界、港大成立和五四在香港等),但百多年香港沒自覺化形成知識體系,將要失去香港時,卻不知「香港」為何物。中英港談香港成功因素和優勢都是表面皮毛。

寫好「香港書」

那次談話,我從兩方面定義「香港」。其一,就香港本身本位而言,香港在中國、中西關係及世界框架中,怎樣從中英恩怨情仇中成長與發展,無為而為、不可能而可能,成就了一個什麼社會和群族。這可以說是人類歷史中,一個新的社會/群族/文化/文明的誕生,大量人類恆常深淺層次矛盾與問題課題主題化於無形,或化危為機,轉化為動力。就香港本身、中西之間和世界而言,這個「香港」內容獨特而豐富,意義重大。

其二是從中國本位、中西方關係及世界歷史長河看香港而言,香港堪稱古今中西異同人文基因的重組(DNA reconfiguration)與異變(mutation),以較低代價取得奇蹟般成就。香港在中國、中西方關係及世界歷史險灘中經歷的大量恆常深淺層次矛盾與問題課題主題,正正反反將來必出現於中國「走出去」、走向現代世界,以及西方看中國、中西關係及世界新秩序,成為歷史可貴的觀照與參照。

我建議補課,進行一個跨文化、多科際全面深入探索、整理、反省的研究及書寫計劃,寫好中西古今脈絡中的「香港書」,配以推行及培訓活動。不單為香港,也為中英關係和中國「走出去」、與世界的關係。香港九七問題20多年來正為沒自覺化形成知識體系而付出代價,如再不補課、寫好「香港書」,將來中西方及世界可能要付出沉重代價。

他說這些很重要,着我另一次再談。

「香港」代表一個中國大方向

20多年後今天,我講的、深愛的「香港」不斷破底線下沉解體,可能有一大段日子難見轉機。但我仍深信「香港」代表一個中國的大方向,一定再起。如今中國,不少頑疾一如當年孫中山身處、眼中的中國,他身處、眼中的「香港」仍是如今中國難以企及的、往後必須學習的(像孫中山「妄想」的、像鄧小平一度工具化看和造的香港)。現在我們要做、仍可以做的是以文字拯救「香港」,以文字為載體,把「香港」遷到文字中,讓「香港」活下去、流傳、復活。

正面樂觀進取地看,20年又添很多「香港學」的內容和素材,以及迫切性。

這次來港,彭定康一如以前在港時,說人類社會有其共通性,客觀道理價值(民主自由人權法治市場)沒東西之分。那次他也是這樣講,我說人類社會有其共通性和普遍性,但也有差異性和獨特性。部落民族王朝國族和文化/文明的邊界卻主要以獨特性為基礎,各有配套的value systems, existential identity and transcendental worldview,天長地久。普遍性與獨特性的交流轉化從而彰顯共通性的過渡過程,是一個漫長曲折又反覆的歷史險灘。千萬年無數大大小小文化/文明在交流、衝突、融會、轉化、分合中興亡繼絕。

西方似不知中國 如中國不知世界

200年被迫開放天朝門戶以來,中國由上而下界定和主宰一切的思想和思維,被西方從生活和生存層面由下而上改造,人人和全國整體在生死存亡的恐懼與自尊在極端虛妄間瘋狂搖擺。五四新文化運動,一方面是救亡圖強,另一方面是文化改造轉型(個體化、自由、獨立、平等、民主、科學、理性,反對傳統的單元、唯心、權威、人治、封建、專制),救亡圖強靠文化改造轉型。但200年來救亡圖強壓倒文化改造轉型。鴉片戰爭後100年,毛澤東才結合馬克思列寧及中國傳統及國情重建「中國天朝」一統單元單核心文化生命和體制,如今「不存在」文化改造轉型這根本問題。

近70年來中國對香港和對西方,一面倒單邊堅持、突出天朝一統單元單核心文化生命和體制,傾國之力軟硬虛實捍衛「祂」,以集體主義推行文化改造轉型(集體一統自由、獨立、民主、科學、法治),返祖(atavism)回傳統的單元、唯心、權威、人治、封建、專制,成為「中國模式」,推向全世界。「一帶一路」通往亞歐和世界,也通往(源於)5000年文化。中國一反魏源的《海國圖志》、鄭觀應的《盛世危言》、洪仁玕的《資政新篇》和孫中山的《建國方略》一脈相承的「引西學濟中國」百年大方向。

中國崛起,西方似不知中國為何物,一如中國200多年迄今不知英國/西方/世界為何物。中國如今要東亞/英國/西方/世界來知(認識、適應、跟從、順從)中國,這是一個世界全不認識的中國(和世界)。

中國因九七介入 卻不知香港為何物

百多年香港在「引西學濟中國」這大方向和軌道上,經歷過大大小小的湍流與險灘,不知不覺中大幅度「無痛」文化改造轉型,實現五四新文化運動的現代化與現代性(個體化、自由、開放、公正、多元、資本主義、反人治封建),同時比中國更好連續保存中國傳統文化及庶民風俗民俗。

中國因九七問題而全面介入香港,卻不知(不屑知)香港為何物,以不知為全知及全能全正確,初期在知識貧乏中「以我為主」操作「引西學濟中國」工程,一方面柔性、慢節奏改造香港,一方面接受世界的檢驗;但一直跟不上香港這亦中亦西、不中不西、反中反西的思想與思維、情緒及心志。香港人也出乎中國意料的堅持百多年的(類現代)體制、價值和生活方式。中國管治失效再失效,如今索性反轉「引西學濟中國」這大方向,全方位、全面多層次把香港轉轍到中國星球系統和軌道上,施展「中國模式」及其配套「中國性」改造香港。

30多年來香港問題的中國統一陣線,團結面第一次擴大到英方敵營彭定康。一如任歐盟外事專員時到中共中央黨校演講,他這階段也落力配合演出。

作者是香港學(Hongkongology)協會主席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6年12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