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的宿命 難民的前路

日前,記者德米爾(Nilufer Demir)在土耳其西南面Ali Hoca Burnu海灘拍下了這張照片,迅即成為第二天歐洲媒體的頭條。這名不幸的孩子原名為艾蘭.謝努(Aylan Shenu),原籍敘利亞。為逃避戰亂,舉家移居土耳其後,孩子改名為艾蘭.庫爾迪(Aylan Kurdi)。星期二晚,一家人從土耳其乘船往希臘科斯島(Kos)和歐洲,可惜風浪捲走了他的生命,留下了屍體在土耳其的海岸上。

影像流傳的宿命

事實上,德米爾拍了一系列的照片,媒體選取了哪一張,就呈現了不同的意味。大概圖一最廣為轉載,可見艾蘭已無動靜,土耳其警察背對着我們,正在記錄而非拯救,充分表現了歐洲政府救援難民不力,小孩無辜死亡,最教人同情。研究影像符號學的杜馬絲.費洛哥(Isabelle Dumez-Féroc)博士認為,這張照片象徵了兩個世界,左邊的是虛弱的移民,右邊是挺正的歐洲人,左邊的艾蘭可以是我們任何一個人的小孩,我們對此責無旁貸。她認為,這張照片比單純一個屍體(如圖二)更清楚地顯示事件的脈絡,歐洲人沒有盡其拯救難民的責任。這幀照片廣為流傳正好反映了許多人不滿德國以外的其他歐洲國家(例如英國、匈牙利和法國)處理難民的措施,同時有力地譴責政府不負上人道責任。至於某些媒體則選擇發布圖三,杜馬絲.費洛哥認為這幅照片中警察手抱艾蘭,突顯了歐洲救援難民的行動,令人覺得歐洲政府並非救援不力。可是,網上更多地轉發圖一,而且網民自發地在其基礎上創作漫畫(見另圖),可見民眾的情緒傾向同情難民,不滿政府,媒體不能完全主導影像的宿命。

影像的宿命 難民的前路
圖二

邊境管制釀慘劇

此前,媒體不時討論移民對歐洲社會的衝擊,除了德國高調宣布收容難民外,歐洲政府仍在商討各國難民申請庇護的配額。這張照片引起廣泛迴響之後,德法兩國發表聯合聲明,強調日內瓦條款要求各國保障難民的權利、「歐洲應該保護那些視歐洲為最後希望的人」。聯合國於1951年簽訂日內瓦公約,清楚訂明難民的定義,並把救援難民的責任擴充至全球的締約國。根據該公約,任何人合理地憂慮其因種族、宗教、國籍、所屬社會群體或公開的意見為由而被逼害,而不能再受到原居地國家的保護,就可算是難民,國際社會有責任保障他們的人權,例如提供食物、住所、醫療和現金援助等。港人亦曾負起救援難民的責任,聯合國難民公署協調過1950年代由中國大陸湧港的難民,1970年代由越南來港的難民。由此看來,在這次難民危機中,歐洲國家保護難民的措施實在有所不足。法國在北部加來(Calais)樹立鐵絲網,防止難民從水路登陸,匈牙利在長達175公里的塞爾維亞邊境樹立鐵絲網,防止難民經此湧入匈牙利和德國,兩年前希臘已經加緊邊境防守,以圖阻止難民入境。然而,這些措施無法遏止新一輪的難民潮,反而帶來更悲慘的人道危機。由於嚴密的邊界管制,難民不得不光顧專營非法入境的「蛇頭」,運用各種辦法偷渡入境,於是令邊界往往成為災難的場所。至2015年目前為止,已有3000人在歐洲申根公約國(Schengen Area)的邊界上死亡。根據國際記者組織移民檔案(The Migrant Files)統計,2000年至今最少有30,816人在歐洲的邊界上死亡。長年研究移民的學者維多.德.溫登(Catherine Wihtol de Wenden)教授毫不留情地批評,歐洲把地中海變成了一個龐大的墳場。

跨境移民屬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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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三

說國家邊界造成慘劇,對於習慣中港邊界區隔的港人,也許很難理解,因為香港自1980年以來,邊境管制成為常態,偷渡不再成為日常現象。然而,歐洲二十世紀兩次世界大戰,造成大量逃避戰亂的難民。1954年起阿爾及利亞戰爭,1956年匈牙利革命、1968年布拉格之春,1990年東西德統一,1990年代南斯拉夫戰爭等,均引發大量跨國遷徒的人口。歷史學家努瓦利耶(Gérard Noiriel)因而估計,三個法國人當中,就有一個的上一輩來自外國。歐洲上一波的難民潮是1992年,當時向歐洲申請難民庇護的人口高達568.5萬人,今年預計高達626.7萬人。維多.德.溫登教授認為,從移動的人口來看雖然有所增加,但歐盟的領土亦擴大了,所以並不像極右的政客所以為,這一波的難民潮會形成前所未有的危機,甚至伊斯蘭「入侵」歐洲。加上,申請難民庇護不會全部獲批,各國的拒絕比例有所不同,2014年法國為78%,德國則為58%,並不會馬上變成「搶飯碗」的問題。

正視移民的權利

除了提供人道救援之外,各國政府應如何更好地保障難民的人權呢?維多.德.溫登教授在《應否開放邊境?》和《廿一世紀的移民問題——移民、難民和國際關係》裏提出,首先,應設立國際平台,處理跨國人口移動的協調機制,以避免主權國因為某些政治取態而排斥移民,亦可避免移民備受人口販賣所剝削。其次,歐洲應正視人民有移居外國的權利(le droit d’émigrer)。目前,各國普遍設有投資移民,但這只是富人的權利,而不是所有人的權利。國際公約只是保障了難民的人權,即是因迫害而離開原居地後所享有的基本人權,但並沒有保障人民跨境移民的權利。因此,偷渡成為了非法,會被拘捕,甚至被當場處決。歐洲人口老化日趨嚴重,而非洲平均人口比歐洲年輕,但歐洲目前並無更多適合普通人合法移民的渠道,不借助移民的話,歐洲社會和經濟長遠而言並無益處。經濟學家嘉多(Thibault Gajdos)博士指出,沒有經濟學家能夠指出移民和失業有明顯關連,而如果有關連,通常會減少失業。最後,維多.德.溫登教授有個相當受爭議的主張,就是取消邊界管制。她認為,2005年以來,歐盟每年花費巨額於外在邊界機構(Frontex),管制非法入境、人口販賣和恐怖主義滲透等。然而,外在邊界機構不能杜絕非法入境,也不能避免人道災難,反而難民要鋌而走險。如果歐洲有更多容許普通人合法移民的渠道,自然不會有下一個艾蘭因偷渡而死。

前路茫茫人未還

習慣了邊境管制的港人,也許覺得這位學者的想法匪夷所思。想深一層,艾蘭一家為何甘於冒性命危險離鄉別井?維多.德.溫登教授指出,戰爭和獨裁,人權受侵害,人民對前境感到絕望,促成逃亡,製造難民。中東的敘利亞和伊拉克等地各個派系和伊斯蘭國戰爭不斷,非洲的利比亞內戰和厄立特里亞(Eritrea)的軍事獨裁,西方的軍事行動無助維持和平,這就是殺害無數個艾蘭的兇手。對維多.德.溫登教授來說,地區發展不平均是促成難民和移民的根本原因,邊界管制只是某程度阻止其他地區的局勢不穩影響自己,可以說屬於封閉和自保的策略,並不是真正保障人口自由流動的權利。難民都想自由地移居歐洲嗎?事實上,土耳其、巴基斯坦和黎巴嫩去年都分別接收了過百萬難民,而鄰近的沙特阿拉伯卻沒有接收敘利亞的難民,這說明了邊境管制嚴重地阻礙了人口的自由流動。至於,為甚麼自由移民的權利這麼重要?十八世紀的哲學家伏爾泰說過,有些國家禁止公民離開原居地,因為這些國家管治得很差,如果不禁止他們離開,唯恐全部人民都會走。讓人民有意欲留在你的國家,外國人有意欲來到你的國家,這才是更好的辦法。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