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九七香港人

原來過去廿年的內地移民人數高達一百五十多萬,有人說這是刻意做成的「溝淡」,替香港「換血」,讓「新香港人」的政治取向和意識形態上的影響力逐步壓倒九七前的香港人云云。

對此,一位女學者提出質疑,說得有理。她沒有否認「溝談論」,但表示此說若要成立,必須有兩個可供證實的假設。首先是要假設九七前的香港主流在政治取向和意識形態上並非建制甚至是反建制,否則,再來一大堆親建制的「新香港人」,只是濃上加濃,談不上什麼把濃變淡。

其次,要假設「新香港人」在政治取向和意識形態上皆屬親建制,有別於原先港人的主流意見,否則,同樣是濃上加濃。

這是非常嚴謹的邏輯分析,值得開口閉口歧視新移民的政治人物認真對待。

其實若談「溝淡」,還得回應另一組數字疑惑。如果把焦點從九七再回溯廿年,香港人口總數大概四百五十五萬,比九七年的六百三十三萬少約一百七十八萬。這多出來的人口,主要亦為內地移民,為什麼當時沒有人說什麼溝淡不溝淡呢?如果再倒看廿年,一九五七年僅有二百六十六萬人,廿年間的人口數量多了一百八十九萬,主要又是來自內地,這又算不算是溝淡?為什麼昔日又沒有人提什麼溝淡?

所以,新來舊來是否能夠和諧相處或以何種關係相處,絕不能只從數字上看,而須同時察看其他因素,包括新來者的「成色」和「成分」、新來者與原居者之間的價值差異、公共資源分配的政策取向等等。當然更可宏觀地檢討一個關鍵問題:一個城市會否如同一個水瓶,瓶身物料再如何有彈性,亦有它的最大盛裝容量,盛滿了便是盛滿了,勉強灌入更多的水,除了迫使瓶身爆破或變形,再無其他比較可行出路。香港會否已經接近這個臨界點?甚至早已過了這個臨界點?

撇開公共政策不談,即使只從社會科學的角度看,過去廿年的新來者──後九七香港人──其實是個該被好好研究的材料寶庫。他們來時,香港已從殖民地變為特區,他們對這個城市的期待,跟「前九七香港人」如何不同或相同?其後廿年,又如何改變?這一百多萬人,到底有幾男幾女?核心價值如何?生活狀態如何?真希望能夠讀到一些以這群人作為焦點對象的研究報告,讓我們更能了這群「同城者」。

與其亂估,不如研究。可惜這是我城最弱的一環,多少無謂爭議正因欠缺本土研究而起。學界懶惰,難辭其咎。

文:馬家輝

原文載於《明報》時代版(2017年6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