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真相年代的真相:執迷不悟是人類本性

當真相再也敵不過謊言,試問再有什麼方法可以化解不同群體之間的分歧和對立?在這個政治紛亂、充滿爭議、滿佈不安的年代,真正最使人擔心的問題,並非單純只是反精英和反既有的秩序力量的冒起,而是背後愈來愈多人,拒絕接受真相的奇怪現象。

自充滿謊言的特朗普正式當上美國總統後,世界也宣布已步入了一個「後真相年代」(post-truth era)。在這樣一個年代,最使人感到不安的,是很多人根本不願意去接受真相,寧願選擇活在由謊言建構出來的自我世界觀當中;有時更不單止是逃避現實,甚至強辭奪理、理直氣壯地去歪曲真相,把大話強稱之為「另類事實」(alternative fact),就是執迷不悟。

一個全球現象 香港不能倖免

以上的問題絕對不止是局限於美國,已逐漸擴展為一個全球的現象,香港也不能倖免。在香港的政治上,也有同樣的情況出現,特別是近期有關法治的爭論,包括了極富爭議的七警打人案。這案的特別之處,正正是真相無助解決爭議。

在這案中,明明真相早已被電視台的新聞片段所反映,並已被數以百萬計的電視觀眾親眼目睹。而且,香港有一個十分成熟的司法體系,法治的概念一向已十分之清晰。在法律下,什麼行為是合法和不合法,也有明確的規定。在法律下人人平等,執法者也不能高於法律之上,同樣要守法,而法庭也就?案件有了裁決。可是,令人驚訝的是,以上的一切一切,也並不足以化解社會上對於此案的衝突、矛盾和爭議,甚至有報道指警方內部對此事也有分歧,而之後的萬名警員大集會,更使社會側目,甚至吸引國際關注。

雖然,我們仍然可以歸咎,有些遊行和集會,可能背後是由某些組織及團體,基於本身的立場和利益考慮而刻意推動,故意推波助瀾,唯恐天下不亂。但是,即使我們假設這些行動是由國家機器親自動員(state mobilized),但從集會的人數之多及他們的背景,我們總不能夠一概而論地指所有人也是被誤導或是受聘來示威。而在信息自由及通訊科技發達的香港,實在難以相信所有集會者也是被誤導,而非真心認同集會的意義和目的。

面對一個真理敵不過謊言、不斷節節敗退的年代,不少學者,特別是社會及認知心理學家,也對這個現象感到興趣,從研究和理論上,去嘗試合理地解釋這個看似荒謬、是非黑白倒轉的年代。美國著名的知識分子雜誌The New Yorker,在它最新一期的2月號裹,便刊登了由它們曾奪得新聞界中的至高榮譽普立茲獎的作家Elizabeth Kolbert所寫的題為〈為何真相不能改變我們的看法〉(Why Facts Don’t Change Our Minds;註1)的極富啟發性的文章。它的副題是「對人類腦筋新研究發現的思考的局限」(new discoveries about the human mind show the limitations of reason)。顧名思義,Kolbert的文章就是要透過最新有關心理學的研究,去找尋為何謊言居然可以戰勝真理的答案。

執迷不悟 和人類進化社會結構息息相關

在文章中,作者首先引用了一連串可以追溯至上世紀70年代在美國史丹福大學進行,最後建立了「確認偏誤」(confirmation bias)理論的實驗,之後便一口氣地引述了3本最新出版的相關書籍,來深入淺出地分析這個問題。「確認偏誤」雖然是心理學中的重要理論之一,但已絕非什麼新鮮事物,意思是人很多時有傾向,只選擇性地吸收新的知識或資訊,來確認自己已有的立場和信念。所以,真正值得關注的不是人為什麼有偏見、歪曲真相或對之視而不見,而是為何「確認偏誤」如此頑強及難以被修正。面對這個難題,3本新書當中的兩本的內容,最值得人深思。它們基本上指出,偏見或執迷不悟是人類的本性,和人類的進化及有賴生存和進步的社會結構息息相關。

第一本書是The Enigma of Reason(《思考之謎》;註2),書中主要指出「確認偏誤」的根源是來自人類的進化,所以執迷不悟雖然是完全不理性,卻和人類的生存和社會進步有莫大關係。人類之所以是萬物之靈的其中一個原因,是有別於其他物種,懂得互相合作;因此,能夠和自己的群體保持緊密的關係、長期互相合作和互相依賴便十分重要。即使面對真相,若真相有機會引致背叛自己的群體,被其排斥或驅逐,人也寧願自欺欺人地繼續執迷不悟。因此,「確認偏誤」,也常被稱為「我方偏誤」(myside bias)。

第二本書是《知識的幻象:為何我們從沒獨立思考》(The Knowledge Illusion: Why We Never Think Alone, 註3),它亦指出人類的社會要有效運作和發展,往往是要信任他人的智慧,因為沒有一個人可以對所有的事物和科技有足夠的認識。因此,即使我們每人均使用很多不同的儀器、機械和科技,其實對它們背後的運作和理論可以是一知半解,甚或一無所知。但是,無知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對提供答案的知識社群的重任。所以,和第一本書的結論十分相似,它認為對自己社群的執迷不悟,而非重視真相的理性分析,才是人類的本性和生存之道。

謊言潮的起源

綜合以上研究的結果,人,並非是完完全全的理性動物,也是重視自己的安全感及所屬群體認同的動物。因此,「講道理」未必真的有效可以化敵為友,「不方便的真相」最為逆耳,任意創作的謊言反而有利強化自己與所屬群體的聯繫,更受歡迎。這解釋了為何滿口謊言的特朗普居然可以成功入主白宮。

但從另一角度看,在角逐美國總統寶座上,希拉里不是輸了給謊言或特朗普,因謊言的最大作用是保護和加強自我群體的身分認同,撕裂及對立才是第一因;有了它,謊言才慢慢滋生。長期的政策失效、因貧富懸殊所帶來的社會分化,觸發一般普羅大眾對一直掌權的精英階層的不滿、隔膜和失去信任,才是謊言潮的起源和希拉里的敗因。這亦是香港需要參考和自我警戒的地方。

註1:Kolbert, Elizabeth(Feb 2017). “Why Facts Don’t Change Our Minds: New discoveries about the human mind show the limitations of reason”. The New Yorker.(www.newyorker.com/magazine/2017/02/27/why-facts-dont-change-our-minds)

註2:Mercier, Hugo & Dan Sperber(2017). The Enigma of Reason.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註3:Sloman, Steven & Philip Fernbach(2017). The Knowledge Illusion: Why We Never Think Alone. New York, NY: Riverhead.

文:黃偉豪

作者是中文大學公共政策研究中心副主任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7年3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