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單車熱到鄉郊可持續發展

那邊廂,電視正在熱播肥皂劇《衝線》;這邊廂,《明報》報道香港的單車徑宏圖爛尾。香港數十萬單車迷心碎之餘,特區政府的民望更可能再跌幾個百分點。為什麼活在大都會的城市人,人人皆偏要選擇踩單車,一種看來是古老和「低科技」的產品?為何人人都嚷着移民台灣,追尋一種樸質和接近泥土的生活方式?除了面對着普選「失不再來」的危機,我們的城市還出現了什麼根本的毛病?

 適切科技:以人為本、在地自主

大家可能早已看過《作死不離三兄弟》(Three Idiots),但相信極少人會注意到,在這齣大受歡迎的印度電影中,男主角Rancho除不斷顛覆適者生存的「吃人」教育制度,其實同時顛覆西方主流的經濟知識和科技霸權。電影描述Rancho最終拿了四百多項專利發明,無疑是市場競爭和財富累積的大驘家,但他卻躲在拉達克的深山中開辦小學,教學生日常使用的都並非什麼高科技產品,而是一些低耗能、簡單易用的小發明,能幫助鄉郊地區人民改善生活。

只要上網搜尋一下,便會發現《作死不離三兄弟》中展示的發明,其實都是由真人真事改編。逾二十年前,印度大學教授Anil Gupta成立了Honey Bee Network,鼓勵有利於鄉郊發展的發明,其後政府採用相似模式成立國家創新基金(National Innovation Fund),至2009年已取得220項專利,其中逾50項已投入市場生產,發明者可取得多達營業額5%的專利費用。其中不少正是以單車作為藍本,改裝的簡單機械設施。

《作死不離三兄弟》所展示的,正是對應生態氣候危機而設計的「適切科技」(appropriate technology)。這概念最早由印度聖雄甘地提出,並藉經濟學家Ernst Schumacher在《小即是美》(Small is Beautiful, 1973)的經典著作中,藉「中介科技」(intermediate technology)的名字發揚光大。去年12月底,Schumacher College的創辦人、哲學家Satish Kumar來港舉辦討會,主題亦正是「小即是美」。

「適切科技」主要指一些小規模、適應本土需要、以人為本、方便易用的科技,對提高農村生產力和創造就業機會尤其適合。根據Amulya Kumar Reddy的經典定義, 適切科技具備以下十方面的原則﹕

●少依賴資本,多增加就業;

●小規模,例如村鎮層面的;

●生產大眾消費品,而非私人奢侈品;

●對技能要求低,或改良自傳統技藝;

●多使用本地原料;

●節能;

●採用陽光、風力和沼氣等本地能源;

●進行分散生產,設備毋須複雜的控制或維修;

●與農村形成共生關係,而不是依賴的寄生關係;

●基於合理的持久利用,而不是任意破壞環境。

表面看來,這些原則似乎更適用於落後的貧困地區,和現代化的香港大都會風馬牛不相及。但正如《小即是美》一書誕生於石油危機之際,當下的全球生態和氣候危機,乃是全人類面對的共同挑戰。生活在富裕地區如香港的我們,儘管可以一如既往的「打腫臉充濶佬」,但事實是根本就不可能獨善其身。我們原已耗用遠較平均為高的地球資源,復興在地農業本意是分擔地球公民的一份責任,但假如仍一味追求高消耗、不可持續的發展模式,這和提出「何不食肉糜」的晉惠帝,見識和智商又有何分別?

第一次聽見這句口號的時候,感覺實在是何等的震撼!「Think Global, Act Local!」相信大家都聽得多,為何現在竟然會倒過頭來,「Think Local, Act Global!」(TLAG)呢?試設想﹕當我們談在地自主的小農耕作模式時,所強調的乃是提高在地自主、自給自足的程度,減少本地對整體地球資源的損耗——每個人都可從身邊的一點一滴做起,這原來正是一種「全球視野,在地行動」的典型思維模式。

然而,現時特區政府卻大談高科技、現代化農業(例如水耕),無疑作為一種資本密集的農業模式,它在一瞬間便能像吹汽球一般,為香港農業打下一支興奮劑,片面營造農業復興的浮華假象,甚至有機會吸引更多人跟風炒作,在以「搵快錢」著稱的香港,這些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情。此等農業模式能否可持續營運,尚屬其次,更大的問題在於它完全並非植根於本土,完全漠視香港的地理和氣候環境,就像宇宙飛船一般空降到這個地方——就如它可以隨時空降到地球、以至其他星球的任何角落一樣!

如此這般的所謂高科技、現代化農業,便難免完全依賴外國進口的科研成果(例如漁護署及蔬統處推出的iVeggie,便完全依賴日本三菱化工的技術),進而令一整套的耕種設備、以至原材料和營養液等等,盡皆依靠千里迢迢從外地進口的產品,並在生產和運輸過程中製造大量的碳排放。而到達香港後所採用的耕種模式,同樣需要耗費大量的能源和水源,與在地的自然生態完全脫節,對本地可持續發展百害無一利。凡此種種,正是典型的「在地視野,全球行動」——這是何等目光如豆、傲慢自大的思維模式?

為何政府和部分業界人士,卻竟對如此荒旦的產業模式趨之若鶩?為何香港有3000多公頃肥沃的農田不用,卻要轉向那些離地離土的星際旅行玩意?這實在讓人百思不得其解。或許最簡單的理由,就是在實驗室中帶手套、穿白袍的「科研人員」,看起來更像醫生一般的「專業人士」,而生產出來的食物自然就更「安全衛生」,要較每日背天面土、「粒粒皆辛苦」的傳統小農,職業品味要「高尚」得多亦未可料!

 小農在地知識增生產效益

面對氣候轉變、人口壓力和生態破壞等造成的糧食危機,近年國際社會對糧食保障的關注度大增,但焦點往往卻着眼於產量的增加,而非糧食分配的體制和食物質素的問題。當全球均沉醉於資本農業有助提高生產力的迷思,小農在促進糧食保障的角色遂往往被忽略。事實上,儘管資本農業正控制愈來愈多、尤其是質素較佳的農地,但只佔全球農地24.3%的小農,仍組成全球84.4%的農場和聘用較資本農業多三倍的勞動力。在有限的土地上,他們仍生產全球87%的木薯、70%的豆類、46%的粟米、34%的稻米、58%的奶類、50%的家禽和46%的豬肉。小農組成全球近一半人口,出產相當於40%全球農業生產價值和提供全球70%食物。

資本農業以「資本密集」(capital intensive)的模式運作,但小農則是以勞動力和知識密集(knowledge intensive)的模式運作。世世代代依靠土地為生的農夫,均因地制宜積累豐富的傳統知識,盡量善用有限的在地資源提高效益。不但小農場的生產力較大農場為高,有眾多研究亦顯示,各類生態、可持續或有機農業,很多時生產力亦較依賴農葯化肥的大農場為高,並且更能避免泥土質素下降和生態足印等問題。重新發現農夫的在地自主性,尋找農業在交換價值以外的使用價值,確立食物系統的民有、民享、民治(with, for and by citizens),正是「低投入可持續農業」(Low Input Sustainable Agriculture, LISA)的基本精神。

 從LISA展望低碳綠色生活

在「低投入可持續農業」的基礎之上,我們更可進一步加強應用研究,利用產業環境提供的基礎條件,保育傳統知識和研發新的技術。從配合本地農業生態的適切科技,到普遍適用於所有市民的低碳生活技術,皆將香港可持續發展具策略性意義。由此意味農業便不只局限於食物的生產和消售,更代表着一種嶄新的低碳綠色生活模式,能夠配合香港近年社會文化價值的轉變,尤其是年輕一代的「後物質主義」訴求。凡此種種,其意義顯然已遠超出單一產業的需要,而是為整體香港長遠發展鋪開切實可行的願景藍圖。

我們大可嘗試勾勒出一幅在地低碳發展的構想圖,以展現出香港 LISA的未來願景。但要令這幅藍圖夢想成真,我們根本就不需要什麼高科技,毋須巨額公帑和大量資本投入;實踐過程唯一依賴的必要條件,是政府必須從在地生態環境的基礎出發,而非閉門造車的打造空中樓閣。如此相關政策才能因時制宜、因地制宜,配合一方水土的特定條件,進行具適切性的引導和支援,尤其需要對那些從市政衛生角度出發,僵化守舊的嚴苛規管制度加以改革,拆牆鬆綁,與時並進。是自下而上、而非自上而下的保育和發展模式,才是在地低碳發展真正實現可持續性的關鍵因素。

節錄自將出版,鄒崇銘、姚松炎編﹕《香港在地農業讀本》。

文/鄒崇銘

編輯/譚詠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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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Photo by See-ming Lee 李思明 SML 從單車熱到鄉郊可持續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