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歷史看香港國族主義之興起

港獨與反港獨的爭論,在近日掀起軒然大波。然而討論港獨之前,我們得先明白何為「國族」。

Benedict Anderson定義國族為「想像的共同體」,此說常遭時人曲解,以為大師要指摘國族主義是虛構的。然而Anderson要說的是,當一個現代社會群體因地緣政治因素對外相對區隔,使其精英和民眾意識到自己是在同時同地面對着相同的命運,就會形成國族。像其他社會現象一樣,國族雖是出於想像,但卻是真實的,也可以是正當的。事實上Anderson當年提出這個觀點,是要幫助身為蘇獨分子的老友Tom Nairn反駁英國統派「蘇格蘭不成國族」的論調。

一片在中國之外 處中國之旁的特殊領域

香港自漢武帝攻滅南越國後,就是華夏帝國的屬土,那「香港人」與「中國人」該屬同一個命運共同體吧?華南學派的歷史人類學家卻指出,嶺南原住民一直抗拒漢化,而漢族移民亦非嶺南主流。直到明代珠江三角洲填海,原住民才為了土地利益裝扮成北方移民,杜撰譜牒、制定祭禮、參加科舉。他們仍然保留既有語言和風俗,只是將其稍為漢化,再辯稱他們保留了未受北方游牧文化污染的華夏古俗。在圈地競賽中落敗的嶺南人,就淪為被主流邊緣化的海洋族群。他們為了謀生,只得從事走私貿易,遇上了到東方做生意的西方人。在鴉片戰爭時,嶺南海洋族群與英國人合作,將香港從渺無人煙的海島建設為商埠。

這樣,香港就成為了一片在中國之外、處中國之旁的特殊領域。雖然香港實行殖民地制度,但仍比東亞的專制帝國自由,其有限的法治亦比近鄰尊重合約精神。被視為「賤民」的海洋族群、被官府敲詐的貿易商人、被中國社會排斥的基督教徒,以至是與朝廷不和的異見人士,都能在香港容身,在此地尋覓自由和幸福。

當中國於甲午戰爭後出現國族思潮,追尋自由和幸福的香港人亦視此為機遇,有的支持立憲、有的支持革命。但他們之所以關懷中國,是因為他們希望推動由下而上的變革,主導粵港兩地的公共事務,促進嶺南粵語區的自主自治。可是五四運動後,救亡壓倒啟蒙,中國國族主義者提倡要以專權的「先鋒黨」喚醒無知大眾。這種主張為國共兩黨所採納,並於北伐後成為獨一的主流。然而,縱使香港人有響應國共兩黨發起的省港大罷工,他們多放眼本土的反殖及勞工權益。當罷工發展為爭奪先鋒黨地位的內鬥,工人就陸續回港復工。除卻少數國共兩黨的死忠支持者,香港人對中國的感覺,主要是關懷原鄉的鄉土意識,以及自覺與西方有異的文化意識。這與膜拜先鋒黨的中國國族主義風馬牛不相及。

一直以來香港的發展,雖然受惠於中國的資源、資金及人才,但此等優勢之所以能發揮,正正是因為香港不由中國管轄,能避免近代中國的種種政治風險,並能接通海外的商貿網絡。在清末,香港讓沿岸貿易商逃避太平天國及土客械鬥的戰亂;在民國,香港讓工業家免受軍閥及日本人的騷擾;到戰後,香港更是讓資本家逃避共產中國迫害的地方。香港工商業發展的前提,正是其超然中國之外的地位。反過來說,香港之所以能貢獻中國,正是因為香港不是中國,因此香港才能夠成為中日戰爭時的補給基地,或是冷戰期間共產中國的外匯來源。

在1949年中國赤化後,其社會受到共產黨由上而下的改造,社會結構及價值觀與香港漸行漸遠。大批難民亦南來「避秦」,到香港尋覓自由和幸福。香港人自此只有眼前路,沒有身後身,本土意識不再局限於精英階層而普及化。隨着香港人生活質素在戰後大幅改善,再加上本地流行文化與消費文化的興起,他們的自豪感與歸屬感亦與日俱增。政府此時積極改善公共服務,而廉政公署成立後,當局甚至鼓勵香港人舉報瀆職的當權者。香港人得以充權,初嘗尊嚴的滋味,從而相信香港是個自由幸福的家。他們對公民權利的追求,日趨殷切。

斥港獨為不理性民粹 並不公允

但之後前途問題浮現,香港在沒有選擇的情况下,被英國人出賣給中國。而六四慘案,更突顯中共乃無視民眾尊嚴的暴虐政權。香港人意識到要守護自由、幸福和尊嚴,就只能靠自己爭取。1980年代起的民主運動、主權移交後的公民抗爭,以及近年的「雨傘革命」,都是香港人爭取命運自決的努力。在這過程中發展起來的公民社會,其成員都相信他們是有着共同命運的香港人,這就是Anderson所指的「想像共同體」。縱然當中有人未脫大中華情結,而大部分人都只想追求更大的自治權,使香港發展為《香港革新論》主張的「無國之國族」,但毫無疑問,香港國族已經成形了。面對中國的「二次殖民」,進取的香港人提倡港獨,是自然的結果。輕率地指斥港獨為不理性的民粹,並不公允。

從歷史的觀點看,香港人的自由、尊嚴與發展,均取決於香港有異於中國的特性。即使不是主張「香港獨立」,只要是支持高度自治、要求還政於民的,都是在追求香港的自立自主,都算是廣義的「香港國族主義者」。只是強鄰的中國國族主義,容不下對先鋒黨絲毫的質疑,不允許哪怕是最溫和的香港主體意識。此乃身為香港人的悲哀。

延伸閱讀:

(1)Anderson, Benedict(1983). Imagined Communities: Reflections on the Origin and Spread of Nationalism. London: Verso.

(2)Faure, David(2007). Emperor and Ancestor: State and Lineage in South China.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3)Carroll, John(2007). Edge of Empires: Chinese Elites and British Colonials in Hong Kong. Hong Kong: 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

(4)陳學然(2014),《五四在香港:殖民情境、民族主義及本土意識》,香港:中華書局

作者是《鬱躁的城邦》及《城邦舊事》作者

(觀點版編者按:港獨議題近期成為城中熱門話題。港獨思潮是如何萌芽和興起的?港獨思潮為何會成為當今社會的熱話?它與當今香港社會的政治經濟狀况有怎樣的關係?這些問題,都是市民揮之不去的疑問。《明報》觀點版邀請了各界人士撰文,期望展開一場平和理性、擺事實講道理的討論,以增進讀者對此議題的了解。本周我們從政治、歷史等角度探討港獨議題,希望帶出更寬闊的視角。)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6年9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