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英國新密件三看六四事件

在之前兩篇文章中(1月7日、2月4日《明報》),筆者已抽絲剝繭分析了去年底英國國家檔案館新解封一批涉及1989年北京六四事件的機密文件。特別指出了當中引述「來自鄧小平方面」關於「200人的死亡可以換取中國20年和平」的所謂「權威」消息,可信度非常低及可疑,接下來再分析其他內容。

當年在華西方情報機構或手足無措

當時英國駐華大使唐納德在密電中還提及,第27集團軍在天安門廣場的血腥鎮壓,或觸發軍中各部隊內訌。但英國時任駐美大使Antony Acland在6月7日密電中指出,縱有多項證據顯示第38集團軍與鎮壓行動保持距離,不過中情局未有證據顯示,軍中冒起了另一股勢力,對於傳媒指中國或爆發內戰的揣測表示懷疑。

這段內容已證明幾乎完全失實,並且顯示了英國對華情報工作水平不宜高估。當然類似情況也出現在其他國家情報機構,甚至當年算是相對了解內情的美國中情局。英方文件引述中情局消息,指解放軍未至於出現另一股反政府勢力,對爆發內戰的可能表示懷疑,是上文唯一正確之處。

然而令人疑惑的是,上月中情局也解密了六四檔案。內容除呼應英方指第38軍沒有參與清場的同樣謬誤外,卻反而指出軍隊曾發生內訌和交火。同樣消息皆來自中情局,但為何互相矛盾?需要進一步考證。另外美方文件還透露,空軍沒有配合清場。凡此種種,與事實幾乎完全相反,從情報常識研判,當年在華西方情報機構,很可能處於手足無措的混亂狀態。

第38軍殺人如麻 第27軍成替罪羊

筆者一再推薦有心人士,想了解六四內幕,應參考全球這方面最權威的槓鼎之作,首推吳仁華先生的一系列巨著及文章。吳先生具備豐富專業文獻檔案知識,更是當年留守人民英雄紀念碑最後一批人士,去國20多年未停研究軍方蛛絲馬跡、內部及半公開文章,研究水平至今無出其右,更難得的是未發現明顯錯誤可批評。只要具備相當軍事及歷史知識,自然能判別其大作的真偽,在這一基礎上,大可以繼續深入鑽研下去,取得更大的研究成果。筆者與吳先生雖不認識,不過其著作中引用的個別軍方文章曾經閱讀過,證明其研究方向正確無誤。尤其是把近期英美六四密件逐字逐句加以對照,不難找出真相。

六四事件謠傳至今的最大謬誤,一是指摘學生在天安門不懂見好就收,給官方製造鎮壓口實,二是第38軍沒有沾上血污,殺人最多的是第27軍。實難理解這些大錯特錯謬誤,竟然也出現在世界一流的情報機構。當年代號「51034」的第38軍,在天安門和西長安街上殺人如麻,成為釘在歷史恥辱柱上的「屠城第一軍」。反而成了替罪羊的第27軍,卻基本上是清白的,除了兩個師屬偵察連等參與搗破保衛天安門廣場學生指揮部、協助抓捕學生領袖外,沒有發現軍方及民間記載的殺人紀錄。

根據吳先生的研究,之所以發生張冠李戴,原因之一是第27軍乃唯一成建制參加中越老山作戰的集團軍,且剛在六四前一年才撤回石家莊;原因之二是第38軍軍長徐勤先少將抗拒鎮壓被捕,第38軍又是最接近北京市區的集團軍,軍民關係一向融洽。人民消息不靈通加上愛屋及烏,自然想不到換了張美遠軍長後同一支部隊,竟然是殺得最兇狠的。

筆者還要補充一點,這種情況有六四後最緊張的幾天、第38軍喊的口號為證。目的是故意混淆市民視聽,命令第38軍打扮成愛護人民的部隊,減少市民阻力和抵制,竭力掩飾自己滿手血污,把罪名都推到第27軍身上。不過在第27軍所在的河北省,其實早已真相大白,沒有再繼續傳播謠言。至於到底是第38軍黨委抑或戒嚴部隊指揮部,甚至中央軍委想出來誤導世人的餿主意,則仍待查證。

外界所謂解放軍「兵變」與「內訌」乃誇大其辭,同樣有?象是高層炮製混淆視聽的手法,可惜連西方情報機構也信以為真。不過有部隊抵制與消極執行命令倒是真的,這些部隊包括第20、第28、第39、第54集團軍。而第28軍是唯一成建制沒有抵達上級指定執勤位置、故意令全體任務失敗的部隊。第28軍在六四當天中午,更有用63式裝甲車上的59式高射機槍,射擊戒嚴總指揮劉華清派來督戰的直升機。這也許是美國所指的「軍隊交火」唯一可查證據,但卻肯定與「內戰」風馬牛不相及。

另外中情局所指「空軍沒有參與六四清場」同樣大錯特錯,當時代號「39155」的第15空降軍,其下轄的第43、第44空降旅,在殺向天安門途中兇殘程度僅次於第38軍,是為「屠城第二軍」。丁子霖女士所收集記錄的死難者之中,也包括有這兩個軍的所為。至於英國密件剩下的其他考證,將稍後再述。

文:黃東

作者是澳門軍事評論員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7年2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