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要的反面 讀盧樂謙詩

大部分人認識Him Lo盧樂謙,往往是他作為社區藝術、民間工藝的策展人,近年他的策劃往往引起很大的注目和效應,連結了許多不同的人群,在很多地方都做出亮眼的成績,一新人們的耳目。這樣一個、做大量跨媒介作品的人,原來也要寫詩——詩與藝術,對於存在的必要意義。

我一直羨慕Him在溝通方面的天賦,他可以進入任何人群,以極快的速度進入他們的話語方式,打入他們的圈子。在詩歌的許多定義中,「自我對話」是其中一個常見的理解——而人們之所以需要自我對話,某程度上是因為身體內存在無法向外在世界敘說的部分。所以剩下來的問題是:Him存在對世界無法敘說的部分嗎?那又是什麼?

Him的詩篇幅大都相對短小,我常覺得那是經生活的大鉸剪刀裁切之後的剩餘。而我向來喜歡碎布、小物、剩餘之物——這些是日常世界運作所必然會產生的,差一點就是垃圾,要很努力才能保存下來。於是,它也是奢侈的。在這本詩集裏,反覆出現過一個說法:「悲傷是奢侈的」。這是一個經常展現能量與歡快的社區藝術工作者的心語,恰恰與日常所展現者相反,又乃所有工作繁忙的人所共知而不忍說穿的秘密。惟在詩中,它的展現反而是日常並適切的。詩的空間,展現於其生於日常而又逆反日常的弔詭誠實。

現象學及詩歌理論家巴什拉(Bachelard)在《夢想的權利》中說:「詩歌是一種即時的形而上學。一首短詩應該同時展現宇宙的視野與靈魂的秘密,展現生命的存在和世間諸物。如果詩歌僅僅追隨生命的時間,那它就不如生命;只有中止生命,就地經歷快樂與苦難的辯證法,它才能勝過生命。」(〈詩意瞬間和形而上學瞬間〉)巴什拉論述的正是短詩這一體裁,並提出「瞬間」這一觀念而與短詩與時間連結起來,彰顯其斷裂的力量。Him的詩作常以平易淡泊的語言,觀念與動作的拆解,去將日常的瞬間放大,乃得出沉思的空間。這些可能僅僅是在短暫空閒中留存的意念與詩句,通過以想像性的意象間斷現實意象,超越於流水般的生活。日常放大,便有哲思,Him的詩指向這樣的觀念。其實也像返工時出去食一支煙咁簡單。

詩中充滿反思

從這裏很容易聯想到工藝精神(craftsmanship)的方向,尤其因為Him近年在木工、鑄鐵、紮作等等的民間工藝涉獵甚多;詩集中《入榫》、《做櫈》等作品,更直接書寫相關題材。但以往書寫民間工藝時多強調活潑、淳樸、人民氣息等修辭方式,而Him好像並非來自這個系統,他筆下的工藝製作,較具西方藝術勞動的味道,是安靜的個人行為,淡化工藝之功能性色彩,反而放大其來回往復的緩慢,其中慢慢滲透哲學味道。其實這才真正反映現實:比如在二○一三年以來,民間湧起學習木工的風潮,不少上班族、藝術家、學生都會去學習製造木櫈或木匙,他們並非貪求擁有成品,也不是想學到一技之長將來搵食,而是僅僅在將木頭打磨拋光的過程中,感受到心靈的寧靜,從日常的喧囂變動中療癒過來。Him的詩,很能表達這種心靈的過程,他寫出了工藝的安靜:「18吋的櫈高,/跟小腿長度的關係,/像春末的早晨,/總帶着一點曖昧。」這是放慢下來之後,心裏帶一抹微笑的自語。

詩中思考藝術

Him在這些詩作裏反思日常,也思考着各式藝術的實踐以至概念,些許的辯證好像習慣一樣流曳出來,輕淡無聲。而最重要的是,Him最後總把答案抹去。像《拍照》以實存的照片去寫缺席的事物:「在照片裏看到一去不返/看到看不見,卻又實實在在存在的東西/大家都知道的/照片永遠屬於遠方」。拍照與觀看照片,背後乃有一種互相理解的欲望,卻在時間中遠去——那欲望的存在變得曖昧,卻因此可能超越時間,因為影子同時指向存在與缺席。《今天我畫了一幅很爛的畫》,平實記敘了一幅畫的完成過程,但一句「一切都跟着我的構思好好的完成了。」之後再加一句「今天我畫了一幅很爛很爛的畫」,產生推翻的效果,令人反思「完美地照計劃執行」到底有何不完美?所缺失者大概就是隨意與缺憾的美好吧。這問題指向藝術創作,也指向策劃及工作。作為作者自道的《三十二歲》表明,情感是沒有結構的真實,有結構的只是推銷。作者是十分清醒的。

Him的詩裏非常重視「空白」,《純粹的美好》中直說:「就是要張開口,/說出空白。」其餘還有《一個肥皂泡的簡潔》的淡漠空虛;某些句子很美,像「山坡的洞/藏着一個世紀的不安//山坡的洞,/曾經是一個黑夜的淚水」,不正面寫山坡的洞的實體,而是以意象再加上其他並置之物,以「負空間」(negative space)的方式呈現,Him懂得空虛而不被敘述之物。《製造遺憾》中說有好幾首已在詩人腦中完成,但他永遠不會把它們寫出來,任由它們逐漸被忘記,最後詩人只會記得,曾經有幾首從未面世的詩。這種以不存在去彰顯存在的方式接近極端,也很浪漫——我記得夏宇《備忘錄》後記中說,寫好了一首詩放在窗前,睡醒後發現雨打進窗來紙都濕了,字迹不可辨也沒有留底,且當是今年寫過最好的詩。這種失去並非遺憾——如果我們想起本雅明說過「作品就是意念的墳墓」,那麼Him可能只是在尋找作品的另一種生命形式。

去除答案、恢復事物本來空白的性質,一些新的可能性得以生長,或至少我們可重新發現自己本身的異質,像Him在《妳》中想像、形塑自己體內另一個陰性的自己。同樣,空白、未命名的想像性思考也指向空間和土地:

荒野 土地不屬於我們,
當然也包括身分。
可有可無的幾何,
一片直立、
另一片躺着。
空間就成了地方。
我們
沒有什麼,
亦什麼都沒有。
當然也包括回憶。
去流浪,
我們不屬於任何地方。

——《荒野》

這是一種無根、流浪者的想像——最著名的社區藝術工作者及組織者,竟同時認同流浪者、不歸屬、沒有記憶、一無所有的信念,豈不叫人膽戰心驚?這是其日常工作的反面。但我竟完全明白Him。就外在而言,這一波本土運動自保衛天星皇后碼頭以來,走到今日右翼排外思潮在國際崛起,以令人難堪的速度和規模蔓延,身分政治已經漸入死胡同,許多進步人士開始反思。「放棄現有,重新開拓」,或者是下一階段革命必須有的壯志。而就內在而言,有些人,即理想主義者,是必須以遠方或更高之標的來提升,他們需要「遠方」或「重新開始」這類觀念,否則無法生存下去。那也就是,必要的反面。

尋找空白,進入思考的純粹空間,接受無數與日常現實相反的瞬間靈光,也許是本書的關鍵問題。這也就是我喜愛這些詩,並認為它們具有時代意義的理由。Him的詩裏有虛無之美,但卻並不消沉,因為沉思是一種具生產性的虛無。它與這個正以海量資訊持續轟炸我們的碎片化時代相反。碎片化蠶食人的心靈,讓人返回到像原野中隨時根據風吹草動而立刻行動的狀態,這其實是一種野蠻狀態。而Him的詩,則是由日常的零碎生活中作抽象化蒸餾,延伸為抽象內化行為,即沉思。

詩中尋找出路

關於我們的困境,巴什拉是不知道的,但他大聲說出了Him的想法:「多麼需要一無所圖的措施!多麼需要長期開放的權利!這乾脆就是沉思的快樂,即清楚地意識到沉思是一種行為——哲學行為。」巴什拉形容抽象化的思考是「靈巧」的。而我實在喜歡下面這幾句:「在你的虛無行為中積極行動吧。大力削弱世界和你的存在吧。要明白生命在增加強度時會減弱自身的存在。」(《一個人的日記片段》)

我第一次見到Him Lo盧樂謙,是早年在為艾未未失蹤而發聲的遊行中,看到他把全身塗黃的一個行為藝術作品,全身的毛孔被封大半天,是很辛苦的——那時我就想,這應該是個不計代價的好人。而後來幾次合作都經驗良好,並產生某種默契,以後要用工作來帶動聯繫及情誼——這是工作狂的情感需要反應,以策劃形態表達,工作狂之間彼此心領神會。

然後有一天,Him傳來大堆凌亂的file,用他的作品,讓我置身於一個虛無的空間,讓我透過他的詩來思考,並感受到,詩的基礎乃是誠實與信任。對於Him Lo這些誠實而緩慢、輕柔而謙卑、親近而遼闊的詩,需要我,我們,都像一個朋友那樣聆聽。朋友就是,一張白紙,無任何前設,耐心地去聆聽並接受,一切未有指向,純粹的情緒,然後,以雙手輕輕捧起,這些晶瑩的詩,那麼良善。

(本文為《星期四詩集》序文,標題為編輯所擬,原題:必要的反面)

文.鄧小樺

圖.盧樂謙/編輯.彭月/電郵.mpcentury@mingpao.com]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7年5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