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世界之恨

在民間社會,有一股瘟疫正在盤旋,我稱之為恨世界之恨。之所以說是「恨世界」,是因為他們看不順眼的遠不止於梁振英、中共,而是針對公民社會或一般人而生的怨恨。

心態上,這股怨恨滿佈各式犬儒、譏諷及懷疑。從近年的六四到七一,以至雨傘以及火災支援(例如批評別人呼籲市民送蒸餾水),這股犬儒的魔音都不絕於耳。慢慢地,嘲笑別人是港豬、偽善、博上位、失敗、抽水和搶光環等,竟變得輕鬆平常,客觀效果是,公共生活充斥不信和陰謀論。

我想說,這股「恨世界之恨」已帶來極大破壞。

好比說,過去,我們比較擔心他人不出來遊行,但在當下,一些人則更喜歡不屑地說「行嚟有乜用」,而效果是加深了無力感,卻又未見得使人在譏諷懷疑下轉趨激進;又例如,雨傘的大型佔路明明是一次抗爭模式的突破和里程碑,但又在不斷的譏諷和貶斥之下,今天又被簡化地視作「失敗」。

現在,平常的遊行隊伍更是少了歌聲,大家隱約看似擔心遭譏諷為唱K,唱歌竟成了遊行的半禁忌,實在荒謬;這令我想起雨傘期間以歌撐場的香蕉奶,在受到大量的圍攻之後,也宣告不再以音樂方式介入社運。餘不一一。

當下,公共世界正在失去它開放、多元和友愛寬容的性格。雖然如此,但倒過來,那種「恨世界之恨」,縱使不遺餘力攻擊公民社會中的各式平常做法和信念,但終究沒有帶來真正的新天新地,為什麼?因為,這種否定一切的所謂激進,其最脆弱的地方是沒有將自己的介入奠基於身處世界的脈絡中,同時也沒有將自身的任務,看作是使舊式民主運動逐漸年輕化,使平常世界逐步得以更新和再創造,相反,他們企圖忽略及無視世界的重量、複雜和緩進,或將之看成對本土的背叛,最終使自己的激進,成了非世界的激進。

「恨世界之恨」只是善於摧毀,且常常過猶不及,而在我們找回「愛世界之愛」,以及真正屬於自己的節奏之前(即深入世界的介入改變的節奏),恐怕,我城的抗爭就只能停滯於激而不進,以及無休止的自我毀滅,終究無法成熟。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6年6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