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黃易——黃梅不落 煙花易冷

黃易辭世。如果說,黃易是象徵了什麼,未必是武俠小說。香港武俠小說,有金庸和古龍。當年黃易毅然投身小說家行列,出版社就曾勸止,寫得再好,還能挑戰金庸和古龍?是以黃易起筆,寫的就是玄幻、科幻題材,武俠小說在他名下審時度勢轉了筆鋒。古裝穿越劇如今大紅,很難不提黃易的《尋秦記》。動搖不到金庸和古龍的「江湖地位」,但黃易在我心目中並不是香港武俠小說第三把交椅,或什麼新派武俠小說。他象徵了的,是一個與書同行的最後時光。

租書店的半個霸主

客觀的說法是,金庸筆細,故事精彩,古龍筆精,人物鮮明,兩人各有所長,但有件事他們都不如黃易。黃易筆毒,能夠將小說寫成軟性毒藥在年輕人的世界流播,再骯髒都是正經八百的純文字創作,卻有嚴重上癮之效。事實上,黃易曾雄霸租書店半壁江山,沒有他的小說,可能那些年全港的租書店都只剩下尋夢園和瓊瑤,無男讀者捧場。十多年前,在租書店仍然存在的歲月,連百視達都未執笠,租戲、租書是學生課餘午後的平常事。還記得學校附近的屋邨商場地庫,唱片店旁邊就是一家比涼茶舖還要小的租書店,藏書極有限,吸引力卻遠遠超越學校那個形象健康正面但大家都只是用來午睡歎冷氣的圖書室。租書店主打中文袋裝小說,門口有塊白板,寫的不是價錢,而是全人手寫上幾月幾號,哪個作家的第幾期新書將會出版。以前大家連手機都沒有,每日放學經過都要望一望這塊白板,如今也難以想像,租書店就靠我們這些穿著校服的書呆子每周十元八塊,已經夠錢交租。

黃易的名字永遠是這塊白板的榜首,當時《大唐雙龍傳》連載到第四十多期,已迅速看完《尋秦記》和《破碎虛空》的我一直租不到書,因為期數多,中間總有幾本斷了纜,有誰租了未還。一等一租,要幾日要幾個星期,着實無癮,老闆苦口婆心勸你買回家看,想由頭租到尾,排隊排到黃易寫完可能都未到閣下。但黃易的袋裝書,薄到可以插在褲頭的百多頁紙,就已經要四十多元。物價飛昇到近二十年後的今日,都仍然貴得不合理,何況是對於當時的一介初中學生。黃易出了名寫得快,新書隔月就上架,又是自家出版社發行,寫書寫到有如印銀紙一樣,那年讓我當真美麗的幻想過做作家是一份如何風光的職業。

流連租書店的學生多數都是不捨得花錢買小說的,但與圖書館相比,租書店簡直是吸血高利貸。剛上架的新書只賣不租,或者是要付兩倍,隔日還書,要等到過了季才回落到約莫三四元,可租三四天。書架上的男女讀物分得很明確,亦舒瓊瑤在一邊,黃易就在另一邊,尤其史詩式的《大唐雙龍傳》順着期數一字排開,那股氣勢不是金庸和古龍能比得上。實情租書店一般都不會租金庸和古龍的書,會在這種彈丸之地租書或偷偷打書釘的男生,金庸和古龍保守估計都看過兩三遍,一來是經典入門,二來學校老師推薦父母不反對(因為他們以前都看過),家中應該都有一部半部神鵰射鵰楚留香。黃易卻是不入屋的離經叛道,一派邪道。除了主角價值觀不如郭靖喬峰那麼正派,書中露骨色情描寫也實在不少,《尋秦記》的故事幾乎就等同「取西經」,由第一集覆雨翻雲到最後一集,啟迪了不少莘莘學子,為他們打開成人世界的大門。黃易是邪道,也是着魔之道。金庸可以放上枱面看,黃易卻是要放在櫃桶偷偷看,然後鎖在儲物櫃的。也許,之所以是小小的一本,就是為此而設。

力保「毒物」 球袋塞十書狂奔

在電視台將《尋秦記》拍成電視劇入屋之前,黃易的小說總被視為不正經的「毒物」,但愈不正經,就愈吸引少年讀者的目光。說起來,黃易與我初中年代的羽毛球班有段淵源。如果黃易是新世界的大門,從我家到羽毛球場的那段路就是門前的石板階梯。剛上初中,嚴母時常檢查書包,明星閃卡和不三不四的電影遊戲雜誌一律充公。黃易的書可謂另類高度保護對象,都不用評核書中內容,單是封面插畫一看就不是意識健康的少年讀物(以前甚至有同學會用厚色紙或撕下雜誌內頁來包書)。為了不讓父母知道你早已經從書中窺見到成年人的世界,保衛童貞身分的角力因而展開。每周三晚的羽毛球班,就成為關鍵,避開嚴母監視之後,我總是背着一個黑色羽毛球袋,先去租書店巡察,然後又再跑到圖書館搜索有沒有未看過的期數。圖書館和租書店不同,黃易的書不多,雖然不用錢,但要看運氣如何,手快有手慢無。第一次看《尋秦記》,後半部分就是在圖書館找到,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一口氣借到最後一集,都塞進羽毛球袋,脹到像個拳師袋。其實圖書館和羽毛球場在不同方向,折騰了好久,怕嚴母起疑,那天回家路上我是背着接近十本袋裝書一直奔跑,跑呀,然後跑回家裏馬上把書全部壓在枱下底。

我人生並無太多熱血的童年往事,傻事就有這麼一宗。黃易過世的消息從手機傳來,我想了一想,原來已經好多年沒打過羽毛球了。

就像黃易的《大唐雙龍傳》在租書店裏總是會斷纜,對於黃易,也跟當年不少男生一樣,事後追憶,不記得何時就斷了纜。最為記憶深刻的是2001年,黃易居然.真.的.寫.完.了.總數六十三期的《大唐雙龍傳》。租書店的白板上在括號裏斗大的寫了一個「完」,看在眼裏,散發着懾人的光芒。金庸和古龍的小說,連載時我還未出世,要細數一生之中真正用自己雙眼和歲月去追隨的作者之筆,是黃易。

在《大唐雙龍傳》結束之後,隨之而來就是黃易的新作《邊荒傳說》。黃易的寫作野心很明確,每部大書寫一個中國朝代,《大唐雙龍傳》是唐朝,《尋秦記》是秦朝,最初的《破碎虛空》是元朝,到《邊荒傳說》和《雲夢城之謎》,就分別是五胡十六國和明代。至今也難以理解,為何前兩部大書都看到上癮的我,會沒看完《邊荒傳說》。或許,跟作品本身無關。後來跟同齡的人說起彼此的電郵,然後大家都發現,最初的電郵地址或密碼,好像都是有2003這組數字。因為都是2003年申請的。2003年影響了全世界的SARS疫情,其實隱藏了另一個相當重要的時代巨浪,就是網絡興起。

2003年 墮網絡離字海

沒看完《邊荒傳說》,黃易斷纜,是因為那年學校的電腦室鋪設了網絡,而家中也差不多在這時候有了56K上網。有了網絡,明明可以讓人告別租書店,盡情在網上免費看小說,但事實是有了網絡,你的心思已不在浮沉字海之中,轉而去了ICQ追女仔,打online game,玩Hkflash留言板,日日夜夜更新Xanga,分分秒秒滾動着facebook。我實在不記得是《邊荒傳說》先結束,還是那家小小的租書店先結束,但其實都意味着同一件事。沒有人再需要租書店,甚至狠一點說,現在花一整晚上網確是輕鬆平常,但花一整晚看小說,大家都久疏鍛煉了。租書店舊規矩,新書上架,今日租隔日歸還,就算一套《大唐雙龍傳》齊齊整整放在面前任翻,這年頭大家已沒此本事準時看完。

幾年之後,租書店不在,我卻做了作家,常聽編輯前輩歎喟,從來不需要擔心沒有好的作者,應該擔心的是有沒有好的讀者。後來我也買了一套典藏版《大唐雙龍傳》,就放在書櫃上,至今都未翻過第三期打後那幾本,做了陳列品。心中懷念的,其實還是那年塞入羽毛球袋,小小的一本但貴到牙痛的袋裝書。但已經絕版了。

黃易曾封筆五年,六十歲再開。但聽聞那些做了中學老師的舊同學說,現在的初中生好像連金庸和古龍都沒怎麼看過。黃易辭世,但惋惜的從來不只是他的離開。

文﹕紅眼

編輯﹕蔡康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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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4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