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與悼念

我記得有人說,不要讓挺身爭取公義的人在孤立中被遺棄。是以當年我迫切感到要與不怕犧牲爭取民主的學生站在一起,要讓世人看到,我們在香港的人與天安門廣場上的人站在一起。香港傳媒、國際傳媒將消息一站站傳送出去﹕看哪,有這麼多人與廣場上的人站在一起。

同樣,雨傘運動,香港民眾、世界各地的人包括內地人,自四方八面趕來與佔領區的人站在一起。國際媒體將畫面廣傳出去﹕看哪,這麼多人跟這些勇敢的學生站在一起。

是一樣的。燃點起一枝燭,不讓世界被黑暗吞噬。有用嗎?對我,有,因為信念是我的生命最重要的一部分。我相信這也是千千萬萬處於艱深逆境的人,使他們繼續堅強的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八九年春夏之交,我在明報任職。九樓編輯部人,一邊寫稿審稿,一隻眼瞪着黑白電視畫面,分秒懸疑﹕解放軍會?不會?向人民開槍?然後,凌晨埋了稿,張波、Simon等人,就默然站在傳真機旁,把一份份剪報傳至大陸每一個他們知道的傳真機號碼,不讓廣場上發生的事完全被封閉。在那個通訊落後的年代,我們可以做的是那麼少。然而,每個凌晨,我們視之為神聖的任務。

不是我們做了什麼對民主對平反六四有用,而是八九民運對香港人永遠難忘的貢獻﹕它讓香港人感到自己有用,在爭取民主與自由重大的歷史事件之中,我們有用,我們的生命及努力有意義。有人發起籌款支持,有人冒險送錢到北京,有人發起遊行、組織公開聲明支持,我們的熱心與行動對廣場上的人,以往、將來,有沒有用,我不知道。我只是由衷感激,歷史讓我們能與他們共同爭取公義,徹底改造了我們對自己的信心與期望。

不止此。八九年維園燭光晚會能否如期舉行,成了北京對「一國兩制」的承諾的試金石,不用冗長文字,一幅畫面就是報告「兩制」的盛衰。至今,當權者仍不敢在全世界眾目睽睽之下,滅掉這燭光萬點。燭光打開了內地言論禁地的缺口﹕在這裏,內地人可以公開悼念。六四,可能只是我們這一代的心事,或許年輕一代的思潮有待成熟,他們短暫的輕狂,只是提醒我們這一代仍有未完成的責任。

原文載於2016年6月6日《明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