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K:像她這樣的影迷——追憶奇斯洛夫斯基

「我不再拍電影有許多原因。我想其中一個原因是我累了。

我在很短的時間內拍了很多電影,也許太多了。」─奇斯洛夫斯基

20年前的今天,波蘭導演奇斯洛夫斯基心臟病發,躺在華沙醫院手術牀上,一睡不醒。多年後,影迷莫失莫忘,因為欣賞,而繼續追尋光影的瞬間永恆。

2007年秋天,羅展鳳帶着奇氏K的傳記尋找其電影軌迹,把旅程點滴寫成《無常素描:追憶奇斯洛夫斯基》,細讀L的文字,感受到她對K的鍾愛和熟悉,L把一本傳記當成地圖,挽着大大的綠色行李箱,開展電影之行,很個人很私密,大概只有影迷(Cinephile)如她才會做。

《無常素描:追憶奇斯洛夫斯基》

我翻着翻着,頓時勾起我尋找K光映之旅,同樣是2007年,我來時7月,微冷陰雨,華沙實景跟K鏡頭下的色調沒兩樣,我手握寫有地址和站名的紙,搭電車來到華沙最大墓園Cmentarz Powazki,在K墓前碰巧有對男女,大概是K迷吧,我們點頭交換過眼神,我放下白花,駐足黑碑前良久,凝視那對拍照做樣的手,一幕幕戲浮現腦海之中。

懷念K:像她這樣的影迷——追憶奇斯洛夫斯基

奇斯洛夫斯基墓

這本書,儼如兩生花,訴說一位影迷L愛上電影的緣由,那非一趟盲打誤撞的偶遇,反而是踏上無休無止的光影旅程,蝴蝶拍一下翅膀,會在德州引起巨風?書的那道紅邊是呼應奇氏的精神麼?與《聖經》攸關?這是寫給K的情書,也是一闕安魂曲,白封面,紅內頁、深藍的文字,不就是紅白藍三部曲的迴音?

洛茲小城.華沙舞台

K的畢業作《洛茲小城》,記錄有「波蘭曼徹斯特」之稱洛茲(?ódz )的小城面貌,她跟華沙很不同。L筆下的陳舊建築,破落牆身,人去樓空的平房,一切都跟我遊歷時所見的相近,那裏找不到別的旅客,在自家經營的便利店買過一瓶水後,就沿着無人大道,尋找那所白色淡黃的校園,「教我們的是全波蘭最優秀的導演、攝影師。當時的波蘭還是個自我封閉的國度。但在這裏,我們可以暢所欲言,公開討論外邊不受歡迎的話題」。一幀幀人像照片,有些認得有些不,靜靜掛在課室大堂,一份大氣,小隱隱於野。L來到洛茲,經過類似《殺誡》出現的照相館,她就像戲中男生傑基駐足窗櫃前凝視女孩硬照。L望着一幀女子黑白人像照,窗櫥有支白花花光管,波蘭的時空某程度跟八十年代的感覺一樣。「從一張照片,可以看到一個人的生或死嗎?」難以想像,一個地方影響着不同生命,而且是不同的生命,走在不同的時間迴廊,在某個點,交疊起來。

若然洛茲電影學院是孕育波蘭導演之地,那麼華沙便是波蘭電影的舞台。

每個城市都有自己的溫度,華沙也不例外。L記下華沙的溫度,「還未步入寒冬,華沙已有種屬於《十誡》裏的蕭瑟味道,攝氏十度的氣溫,足以阻隔人與人的關係。我認為這個溫度正是波蘭人或華沙人之間的一種恆溫,也是奇氏電影裏人與人之間的一種常溫。」K所呈現的華沙,冷冽天早灰藍,L來訪時,難得見藍天,還記得《白》裏穿婚紗的Julie Delpy在白得幾乎反光的陽光下?光與影構成影迷記憶,那座文化科學宮在七十年代的《人行地下道》以及九十年代的《白》出現過,「時間變奏」也是K不着痕迹的觸及元素。

宿命,走不出的圓

特別喜歡這章節〈走不出的一個圓〉,L提到《盲打誤撞》主角三段不同的命運,當中牢扣着篤定。「三段生命起點始於車站的售票處,他一張哀愁的臉,早被售票處的圓形框框圈着。像早被上帝/命運之神選定的『眷顧者』,偉迪注定上演三段截然不同的生命。」What if?若非如此,會是怎樣?錯過電車、趕不上列車、搭不到那班機,遇到的人事可會不一樣,命運本非如此,奇氏的宿命主義,不禁令我想起同鄉女詩人辛波絲卡,正因她的詩《一見鍾情》啟發了K創作《紅》。

L似乎考證了K命定的哲學,生命與生命之間暗存一線關連,「因為K的作品,我遇上更多的。」她認識瓦謝奇‧基拉(Wojciech Kilar)的音樂,從基拉與奇氏合作的《守夜者的觀點》,扯到哥普拉《吸血殭屍:驚情四百年》乃至珍甘比恩的《淑女本色》。

「靜默是最好的音樂。」K的音樂拍檔Zbigniew Preisner如是說,想不到Preisner平日愛聽搖滾樂,是Pink Floyd忠實粉絲。「因為音樂像愛一樣,是靈魂。」K相信,影像表達不到的,由音樂填補那空白,形而上的方式更接近探討的命題。

讀畢,猶有餘韻,好想重返克拉科夫的市集廣場,會否碰上兩個維朗妮卡?波蘭女子在《兩生花》心臟病發死於舞台,《無休無止》的安迪也是心臟病發死於車上,冥冥中,K亦逃不過命運,死於此病。可生命的可能性,有時不過是一張戲票的選擇。是錯過?抑或相逢恨晚?而讓我們走向不同軌迹和結局。

圖:日光

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6年3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