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的香港二戰歷史課:和老兵對話

文︰李卓峰(中六學生)

歲月無聲,二次大戰已結束了七十年,人類活過了大半世紀的和平,新一代知道多少有關香港在二戰的歷史?又知道多少戰爭背後的殘酷?我是一名修讀歷史的中六學生,機緣巧合下,我有幸與三位戰時老兵會面,讓我知道更多二戰時鮮為人知的故事。

日軍曾在香港屠殺

暑假之前,我參與了一個有關二戰七十周年的電視節目(註1)。在節目中,在日本歷史學者和仁廉夫先生帶領下、我和幾位同學走訪香港保衛戰的戰爭遺跡,包括摩星嶺炮台和聖士提反書院,身歷其境,感受當年日軍攻打香港的情况。最令我驚訝的是,原來日軍曾在香港屠殺,地點正正是現在的聖士提反書院。1941年12月25日,香港淪陷當日,日軍攻入當時是軍事醫院的聖士提反書院,屠殺正在療傷的英軍和加拿大軍人,以及醫務人員,犧牲了大約六十人。雖然這場屠殺比起南京大屠殺和萊因哈德計劃的規模相差甚遠,但這是香港最大一宗屠殺事件,而且在教科書或相關香港歷史的書中甚少提及,原來曾經有外國人為這片土地貢獻過,自己原來一無所知,實在感到汗顏,更認為香港人實在有責任要知道有這段歷史。在參觀聖士提反書院時,和仁先生向我們講解這段歷史和香港保衛戰的事,之後,先生對我們說,因為他認為日軍在過去戰時的罪行和現在日本首相安倍晉三的走向,使他為自己的國民身分感到十分羞恥。日本人給我的印象是民族意識很強的,和仁先生長輩兩代都是軍人,在他口中說出這番話,確實令我十分驚訝及無法想像。

電視節目的另一部分,我們與一位抗戰老兵黄樹開先生談話,他現齡九十歲,抗日時為國民黨通訊兵,曾參與緬甸戰役。他投身軍隊是應蔣中正「十萬青年十萬軍」的號召,加入救國軍隊之中,當時他只是十七歲。他服役前,只是在一所學校做校工,看到學生們紛紛入伍,而且當時戰情告急,他覺得應該要為國家出分力。在學生和教師的鼓勵下,他決定加入軍隊救國。1943年,他到南雄接受訓練,之後1944年正式到緬甸參戰,在戰埸上他當通訊兵,負責修理電線,確保盟軍通訊不受破壞。而他在戰埸上最光榮是擒獲三名日軍,他說當時三名日軍看似很累,而且其中一名是傷兵,加上他們都放下武器,他與幾位同僚用槍指着他們並且上前捉拿,而三名日軍並無反抗。抗戰結束後,他曾駐守南京和東北等地,1948年退役。

暑假期間,我參與另一個與戰時老兵訪談的電台節目(註2)。第一部分是與一名東江縱隊的女兵林珍女士傾談,她現齡八十歲,本來居於香港九龍城,抗戰時期是屬港九獨立大隊,當通訊員,俗稱「小鬼」。當時她只是六七歲的小女孩。她成為「小鬼」源於她的姐姐也是東縱的通訊員和一場經歷所致。

香港淪陷後的某一天,日軍逮捕了她的姐姐,誣告她偷竊軍票,然後入屋搜查她們的家,而且用軍刀威脅她的姊姊,逼她交出軍票,當時她與家人被日軍趕到露台,只聽到姐姐被折磨的慘叫,最後日軍搜索全間屋找不到,全家人因而得安全,但因這件事姊姊告訴家人自己是東縱的身分,而她的一家人都因此認為不能再退縮,決定一家加入抗戰組織裏。因「小鬼」當時年齡尚小,組織只派情報工作給她,負責運送盟軍的信件,有時會擔任護理員工作,照顧傷兵。1945年抗戰後,她平安留在香港生活。

電台節目的第二部分,我與一華籍英兵黃勝先生訪談,他現年九十六歲,在香港保護戰時為皇家炮兵,亦以英國陸軍身分參與緬甸戰役。1939年,他加入駐港英軍為炮兵,因當時生活苦困,在朋友的介紹下,加入了皇家炮兵,駐守哥連臣角炮台上負責海上防禦。1941年,當日軍攻佔鯉魚門,收到軍官指領,退守赤柱兵房。12月26日,香港淪陷翌日,英籍軍官要求華籍士兵毋須犧牲,於是他和幾個同僚逃出赤柱兵房。但在逃走期間,不幸地遇上日軍,由於當時他們身穿便裝,就跟日軍說是在赤柱做苦工,最後日軍放行他們。於是回到內地與家人團聚。1943年,他在內地接到英軍的號召再次加入抗戰行列。之後,他到印度接受為期三周的陸軍訓練,轉折到緬甸參與戰事。1945年二戰結束,他返回印度,經新加波乘戰艦返港,直至1947年退役。

三老兵欣賞日本民族

受過戰火洗禮的三位老兵,我想像他們會十分憎恨日本人,但事實卻剛剛相反,他們不約而同地都沒有仇恨日本人。通訊兵黄先生認為大家只不過是接受軍令的軍人,都是聽從指揮行事,並沒有憎恨對方,他甚至認為欣賞日本這個民族。而曾為「小鬼」的東縱女戰士林女士初期是很憎恨日本人,但在抗戰時醫治過不少俘虜的日軍,漸漸了解他們,知道他們只是聽從天皇的指令,並非出自內心的仇恨。皇家炮兵黄先生最初都很討厭日本,但經過歲月的洗禮,都逐漸淡忘仇恨。

其實三位老戰士的反應,的確讓我感到詫異。軍人本來應對自己的敵人存有一輩子的仇恨,但他們卻非常豁達,甚至欣賞對方。這種感覺可能由於他們經歷過戰爭的蹂躪,明白仇恨是帶來戰爭的催化劑,所以放下仇恨,才能締造和平之故。

回望今天的日本和中國,兩個的民族依然彼此仇恨,中國先從海洋上擴大海軍實力,在南海建立基地,設空域範圍;那邊廂,日本登上釣魚台,又不理國民反對強修憲法,意圖復興軍國主義,令兩個民族仍未解下仇恨的枷鎖。參與過二戰的老兵都能夠這麼豁達,反觀現在的當權者,為了得到更多利益或者權力,互相猜忌,各國爾虞我詐,卻忘記上一代的付出,甚至互相憎恨,不懂和平的可貴,不是以國民為本,而是以利以權為本,敢問當權者何時醒覺?

何解對二戰歷史感興趣?

在電視和電台的主持都問過我,何解對歷史這麼感興趣?畢竟二戰距離今已七十載。二戰的確對我這新一代是十分遙遠的事,但我始終認為歷史是薪火相傳,新一代是有責任認識現在的和平與繁榮是怎樣得來。香港經歷十八日的戰爭,三年零八個月的蹂躪,是香港唯一一次的戰爭,但現在的年輕人又知道多少?無奈地當年港英政府是刻意避免提及這場戰爭,因為英軍當時作戰表現及戰略的確欠佳,短短十八日香港便失守。因當時英軍只着重防禦海上入侵,只在醉酒灣設下防線抵擋日軍陸路入侵,忽略了其餘的陸上防衛,日軍只消用了三天攻陷防線,結果令日軍長驅直進,相繼攻陷九龍及港島,迫使英軍投降。這段香港保衛戰的歷史在戰後的教科書甚少提及,當然英國不想讓港人知道英軍如何戰敗,而激起港人對英國國力的懷疑。反觀特區政府卻提及更少,選擇歷史的同學又逐年下降,2012年8月特區政府欲推行國教科,指望的是培養新一代對國家的認同,可惜這些高官並不明白這種情懷是出自內心,對國家的認同是一種尊嚴的自覺,若新一代根本沒有機會認識這片地方的真正的歷史,怎會認同國家,更遑論向馬列毛獻媚呢?

相關節目︰

註1:有線寬頻 ——《戰後七十年——學生與二戰》cablenews.i-cable.com

註2:香港電台《自由風自由phone》 ——〈香港教育是否缺日佔歷史?〉programme.rthk.hk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