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一個阿伯

冬日,一個周遭無店舖可逛的偏僻地區,我呆坐在這個陌生屋邨下的公園已經六個小時。

太陽快將收工,但我等的人仍然不見影蹤。「別擔心」,身旁的短髮婆婆指揮若定,提議阿炳打電話給長毛,再問長毛拿阿蓮的電話,之後打電話給阿蓮,問張伯在哪。短髮婆婆面露得意之色向我講解﹕「嗱,這個阿蓮跟你要找的阿伯好熟,她常常幫他買馬,這裏只有她和那個阿伯有兩句,找到她就可能找到阿伯。」旁邊拿住一袋藥盒的中年男人把電話遞過來,「你要找的那隻嘢像無尾飛陀,有機會晚上七、八點都不回家,不如你留個電話號碼給我,我見到他就打電話告訴你」。話音落,又有另一個阿婆走來,先仔細看我的腳,突然說「對鞋看起來好舒服,好好行」,她提着哈姆太郎手袋,鞋裏穿了一對粉紅色花花襪,看了看我的外套,問﹕「你冷不冷呀?來啦,我回家拿件厚些的衣服給你穿,要不要呀?」——幸好,痛苦又漫長等待張伯時,他們一直陪在我身邊,儘管我們才剛認識。

從一張被轉發的照片說起……

找一個阿伯

網上流傳張伯的公開信。(網上圖片)

幾天前,自網上看了一則留言﹕有人在一間快餐店吃飯,看到一位伯伯用快餐店供應的黃糖夾麵包充飢,覺得心酸,於是她請伯伯吃飯,但伯伯拒絕了她的好意,寫了封信,叫她把信拍攝下來放上網。伯伯的信與留言一起被不停轉載,信中夾有英文,字體秀麗,署名張姓,張伯條理清晰地提出社會應改善老人福利,要求綜援更名,以保尊嚴——不少網民看到照片後都說張伯明明學識不淺,卻如此落泊,叫人痛心。

找一個阿伯

採訪當日張伯交給記者的公開信。(黃雅婷攝)

12:00a.m 摸門釘

如是者,我找到了張伯地址,來到了一棟早期和諧型屋邨前。這裏上面是屋邨,樓下便是安老院,加上屋邨間格多為小單位,於是住了不少老人家。踏破鐵鞋,伯伯卻沒有應門。鄰居聞聲,說伯伯八十三歲,仍然四肢壯健,喜歡周圍走,應該一早便出門了,有時他會在公園散步,有時則去街。我回到樓下,看見三四成群的老人家坐在涼亭上談天,當中最可疑,年紀又是最大的老伯舉起右手,指了指嘴巴,向旁人說﹕「一口。」拿藥袋的中年男人便遞給他一支香煙,老伯開心接過,馬上掏出風衣裏的囍字牌火柴,小心地點上火。拿藥袋的中年男人這時咒罵道﹕「常常一口、一口,一百口都不夠你啦。」老伯吃了一口煙,臉上泛起了笑意,我想起我媽跟我說過﹕老了的人會變回小孩,於是對老人家要[言深]。我走近問他﹕「你是住在XX樓X室的伯伯嗎?」他含糊地答了我幾串說話,其他人一一湊近。「你找那個阿伯呀?」一個長得高佻的伯伯問,我點了頭,他說﹕「咁你死啦,這個人常常周圍走,很難找,不如去食個飯先啦」。

02:00p.m 「張伯監察隊」成立

吃完飯回到公園,午後陽光移影,公園的公公婆婆也追逐着溫暖的日光移動地盤,好得意。對面一個穿藍色羽絨的伯伯揮手對我說﹕「來,來坐這裏,這裏有太陽。」我怕坐在暗角看不清楚,一不留神伯伯回來了也看不見,他安慰說﹕「你放心啦,我們都會幫你睇住,那個阿伯一來就告訴你。」說罷長椅上的公公婆婆紛紛把頭轉向大廈的大門方面。看着一個個後腦勺,花白的頭髮,突然覺得這是我的「張伯監察隊」,而我是隊長。

05:00p.m 曬太陽、閒聊、聽歌

暖和的陽光吸引了很多人下樓曬太陽,使我的「監察隊」愈來愈龐大。老一輩的人愛熱鬧,居民間感情好,看着他們逢人經過便互相慰問,心頭溫暖。我坐在陽光底下,幻想自己已經提早退休,默默傾聽他們談起東家的孫上學了,西家的阿公上周又中風——人和人的距離親厚如農村,羽絨伯伯在樹下種了一株青辣椒小樹,但冬日裏它變得沒有朝氣,「摘點回家浸酒」,他們扶着小樹仍然笑嘻嘻。我也問他們,這裏的老人家過得好不好?是不是都有人照顧?他們答﹕都好,但有一些獨居長者,好彩有社工,不然無人問,好淒涼。這時,管理員推了一箱月曆過來,原來今天有新一年的月曆派,人手一本,公園頓時喜氣洋洋,「DoReMi,唱首歌嚟聽吓」,高佬伯伯說。DoReMi是一個中年叔叔,穿了一身過大的衣服,有點hip hop,「DoReMi唱歌很好聽的」。拿哈姆太郎手提包的婆婆也說﹕「DoReMi你唱啦,唱解放軍歌。」DoReMi聽到有女粉絲要求,真的唱了起來,像五十年代的山謠,並沒有歌詞,唱的真的只是Do、Re、Mi。

07:00p.m 仍然在等待……

晚飯時間到,我的「監察隊」被迫解散,但隊員走前一個交帶一個﹕「你幫她留意下那個阿伯回來未,好慘,天光等到天黑,天氣又冷。」最後「監察隊」只剩我和藥袋叔叔,到了八時,有人吃完飯又下樓,而且找了跟張伯要好的社工,最後我成功聯絡到他。半個小時後,張伯出現,他匆匆塞了一封公開信給我,差不多秀麗的字,差不多的內容,就走了。就這樣,我苦等了480分鐘,無功而回,坐在回家的車上,我讀伯伯的信,信紙很慘白的,但我想到我的監察隊,想到這一條屋邨,想到婆婆粉紅色的花花襪和藥袋叔叔那七彩的藥盒,午後被陽光照過的後背一陣溫柔,我等不到要等的人,卻遇上這樣一班老友記。

但無論如何,張伯,祝你聖誕快樂!

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5年12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