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票的道德

陳系先生在回應我的一篇文章(見2017年2月3日《明報觀點版》),提及美國學者Jason Brennan的著作《投票倫理學》(The Ethics of Voting)。陳先生用這本書來質疑民主選舉是否保證人的自主︰「然而即使有了民主普選,個體就變得自主了麼?美國學者Jason Brennan在著作The Ethics of Voting中提出質疑——先不說個人一票在選舉中微不足道,毫不影響大局,設若「政治自主」的意思,是個體的選擇在政治上得到反映、意志得以執行,那麼選舉中我把票投給A,最後B勝出,於我有何自主可言?即使最後A勝出,也難保政策結果有如所願。投票行為本身能否對個人構成任何具有實質意義的自主,答案不十分明確。Brennan的論點很難辯,除非對「自主」另有理解。
這本書我也看過,不過我不認為他是想說我們投票沒有實質意義的自主,相反,Brennan想說投票是有其道德意義的,每一個人都要為自己投的一票負責——這當然是自主性的展現了。Brennan開宗明義︰「這本書的目的是去斷定公民應否投票和她如果選擇投票時應怎樣投票。」《投票倫理學》整本書關心的是能投票的公民,責任是什麼。他當然明白,單獨一票並沒有什麼重要的影響,但他卻也清楚表明,個人也不會因此沒有責任,怎樣投票也可以。他甚至想說,選擇「放棄」投票,「選擇」順從其他人的意思,也是自主的表現。

可以說,陳系先生對《投票倫理學》的閱讀是不正確的。在這篇文章我們就多談一點《投票倫理學》吧。初看此書,可說是一新耳目。因為自幼接受的教育是「投票是公民責任」,從沒想過棄權投票可以是道德的表現。有這種看法,是因為Brennan認為選民有權利投票,不代表他們應該投票。如果他們不理性、無知,或不能以公心去投票,那他們不但可以不投票,甚至應該(在在道德上)不去投票。當然,這不推出我們應阻止他們去投票,因為這是他們的法律權利。

我們一定會想起2016年美國大選,投特朗普一票的人當然有其法律權利投票,去選擇,但這是否代表我們不能批評他們?他們是否不道德?他們竟然支持一個滿口歧視、侮辱語言的候選人?如果一位侯選人明顯會為社會帶來傷害的話,投票給他的人豈不也是共謀?如果他們是無知於此,也實在不應該投票,而應該選擇棄權。

不理性的選民

不得不承認的是,在民主社會,從來都不會有全部理性的選民(當然,極權、威權社會的領袖也不是理性的!)。事實上美國一些選民對被選者都不清不楚。2009年一個調查發現在新澤西州有8%的選民相信奧巴馬反基督,19%認為喬治布殊一早知道會有911襲擊。布賴恩,卡普蘭(Bryan Caplan)在《理性選民的神話》一書,也指出選民有不少偏見,例如認為外國人剝削本國人,因而支持貿易保護主義。或者把保留職業崗位視為經濟發展的目的。在右派的卡普蘭眼中,這當然屬不良政策,但民主制度卻讓這些信念得以流行,甚至落實。

不過,這不代表我們要放棄民主制度。Brennan也並沒有因此推出放棄民主制度的結論。他只是指出如果這些不理性的投票者參與選舉,會降低投票的水平,因此他們應該棄權。

一些人就會反對說,這侵犯了他們的自主權。Brennan指出當我們求學時,也會接受老師的指導,意見。因為我們經驗未夠,學力不足,但這對我們的自主無損。我們仍是自我控制,自我掌握和自我立法的。

另一些人又會指出,將投票和自主聯上,是因為我們選出立法代表,在這意義上,我們是立法者,我們是在自我立法。如果我們棄權,就好像對法律失去了創作權,法律就是強加於我們身上。Brennan反駁說,如果棄權者不是立法者的話,那麼投票輸了也不可以算是立法者了。顯然,在一個民主社會,就算我們投票輸了,我們仍然是立法者。如果我們經過自我反思,有意識地棄權,我們也不算是失去自主。

自主的意思,當然複雜。但民主社會強調自我掌握、自我反思、甚至自我超越則還是甚為顯明的。不過,能有這種操守和能力的棄權者,似乎也相當罕有,是要通過公民教育才能培訓出來。

Brennan很清楚的表明他是民主的支持者,他要說的,是太少或太多民主會奪去我們的自主權(Too much and too frequent democracy threatens to rob us of our autonomy)。參與政治是讓我們自主的一個方法,但人有不同面向,只參與政治的確會令我們失去了自己的時間、家庭、創作和娛樂。但這統統都推不出我們要放棄民主或對其追求。民主不一定選出「好人」,因為人們可以純為私利或搗蛋心理去投票,但如果民主配合選舉的道德,事情或會不一樣。

小圈子選舉

不過,讀者要留意以上的討論建基於自由民主社會。香港是否自由民主社會,諸君心中有數。況且,有投票活動不代表有民主。在三月舉行的那一場特首選舉,可說是將投票者和非投票者的自主性都剝奪。民意雖不是一切,但民意高很多的候選人會在「選舉」中大比數輸了卻怎樣都反映這種選舉是不民主的,荒謬的。可以說,人們的無力感甚至會比沒有選舉更大。認真投票的,始終背負著欠代表性之名,因為只有1194位選委可投票。在要150提名票的制度下,群眾心儀的侯選人也未必能「入閘」,欠真正的選擇。擁特權而沒有公心投票,只以「不得罪人」作指引,當然令人搖頭嘆息。投白票的,當然是一種意見表達,但又未必是其「選民」意願。更值得關注的,反而是選舉期間沒有在鎂光燈下的干預,操控。作為選委之一,也真切地感受到在不正義的制度裏,很難有合符道德的個人抉擇。

文:曾瑞明

原文載於《明報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