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損了幾代人

編輯邀稿談特首選舉,我一直推卻。直至上周,睇怕編輯應已放棄之時,忽然又收到私訊邀稿。盛情難卻,真的感謝編輯的錯愛,唯有借此地方,略談感受。有些是個人感受,有些是時局看法,若有得罪之處,萬望見諒。

去年12月,我跑去參選高教界選委。唔係人人都知,在選委的界別分組選舉之中,高等教育界是唯一界別有3個不同陣營的非建制團隊角逐。我們這一隊叫Politics 1001,所謂「白票隊」。我們亦是「唯二」(另一隊是在社福界)的團隊說得清楚明白,我們會投白票。而在提名方面,我們主張民間公民提名。

公開講如政治自殺 白票派慘敗

坦白說,團隊一早就打定輸數。因為我們不是主流,我們沒有跟高教界的泛民隊伍「團結」地去參選。只是,有部分團隊朋友想不到會輸到如此慘烈。輸了之後,作為團隊發起人之一,我覺得需要「長考」──長期思考及反省敗選的原因。我在面書上如是說:「先向各位支持我們的高教界選民,深深地鞠一個躬,說一句對不起,辜負大家所託。是我做得不夠,讓你們失望了。你們願意支持我們,這一步不容易,我現在需要的是自省和長考……我好感激團隊內每一個人的無私參與。我好珍惜大家一起為選戰打拼時的幹勁。實不相瞞,我最珍惜的,反而是洗樓之後的種種分享、生活點滴,以至學術交流等。我們撞擊了不少新的想法,特別是我是念法律的,平時接觸的多是枯燥乏味的法律條文。我們團隊,個個身懷絕技,我從你們身上,學懂了很多東西,並且更加警醒自己,戒驕戒躁,切忌惡言相向,多謝你們……選戰時,我們會落區開街站。我在荔景街站派單張的時候,有伯伯輕聲問:『我有冇得投票架?』我只能回答:『不好意思,冇啊!』看到他一臉無奈而去,我沒有任何辦法幫他取得一票,我很難過。我常幫襯的豬扒飯小店老闆,很想有真普選,很想選特首,我也只能告訴他,我已經盡全力而未竟。這是市民的聲音,我聽到,但我做得唔夠,sorry了。」

長考。我素來驕傲自滿,是一個不容易的決定。

實不相瞞,直至今日,團隊內的大內總管等仍然覺得,公開講投白票儼如政治自殺。但當時我與團隊分享時,提出了以下的看法。在2016年開始,泛民主流派及前輩們重新集結起來。背景是:一班本地商界及建制派的人,認為任由現政府連任5年,香港「玩完」。於是這一班人聚合起來,認為需要做點事,至少形成一個局勢,係要令某人不能連任,所謂ABC(Anyone But CY)也。部分開明的建制派亦有相近看法,於是就同這班本地商界人士合流。但是部分本地商界加上開明建制派是無法撼動選委會的超穩定結構,要夾走現屆特首,就需要泛民的支持。

泛民前輩落疊 「搞×錯,咁都信」

問題是,泛民前輩為何會落疊呢?原因大概相信是:第一,大家都唔鍾意現政府,ABC是民心所向,有商界及開明建制派的支持,應該有機會扳倒現政府;第二,這次合流如果成事,有機會「造王」,日後新政府上台,泛民隨時有機會有政治分贓;第三,就是一些「中間人」有意無意地向泛民釋出「善意」,指出北京的最終一票及終極上意,是想香港走向比較寬鬆緩和的,所謂初心、不動搖、不走樣,就是這個意思。香港搞到「立立亂」,問題的核心是在西環及其背後的勢力在阻撓。只要泛民識做,願意配合,就可以中(環)風壓倒西(環)風,回歸正道也。

以上3點,尤其第3點,看官看完,比照今日的情況,有可能會笑泛民,「有冇搞×錯,咁都信?」,所謂北京上層惡鬥,頂層聲音屢遭西環抵制,而頂層想寬鬆,西環想搞對立撕裂,孰真孰假,真係冇人可以估到。但回帶2016年北京之操作,似乎真的有走向緩解的方向。例如北京港澳辦一哥光亞叔的說話,不再講反對派,而是以「泛民」稱呼之。德江叔訪港與泛民議員會面時,任由卿姐當面告御狀狂插特首,又無黑臉。泛民人士真的可以取回回鄉卡北上旅行,基本無事,難道這些都不是示好的信號嗎?

更重要的是,從肥彭來港,北京與民主派公開「交惡」之後,有一種穿梭兩地之產業慢慢衍生,叫做「中間人」。在2003年七一遊行之後,北京對港改為採取積極有為之政策,對泛民更進一步圍堵。由於北京對港政策素來極不透明,「中間人」這個產業相當蓬勃。所謂「中間人」,人員及銜頭千變萬化,有些是什麼省市社科院,有些是什麼智庫,有些是什麼公安系統,有些是與人大政協(其實係兩個機構呀大佬)好熟悉的人,穿梭兩地,sell的就是什麼加強溝通、減少誤判、多些認識、促進和諧,然後會講,大家都是為了國家為了香港,都有共同利益,一齊搞好一國兩制等「吹水嘢」。本來,泛民好多前輩都懂得分寸,知道好多「中間人」都是借可以與泛民「溝通」作為asset,在北京各部門搞報告搵飯食,於是在交往上,大多是嘻嘻哈哈social幾句就算了,不會深交。

「有料到」中間人冒起「老吹」

但去年的情況有點不同。因為去年冒起了的「中間人」,不是這些社科院、智庫、部委之所謂專家學者,而是相信是一班有料到的「中間人」,例如什麼最高領導派來的特使,而且,更有「中間人」是認識幾十年的朋友,又有什麼習派網媒提倡暖風及溝通,什麼習派報章日日插西環卻沒有被整肅,更有開明建制派公然與特首唱反調,形勢似乎是,泛民有「造王」的希望。而且,萬一在北京手握終極一票的大大,真的如一些有料到的「中間人」所老吹的,是願意與開明建制派及泛民一起搞好香江,那麼泛民就沒有理由放棄機會吧?

政圈中人(其實部分政治八卦消息都有提到)開始散佈一種說法,即是如果不要給西環有借口畀特首連任,泛民最好就不要推出代表選特首,如此,北京才可以不被西環套住,可以不給某人連任,換言之,泛民要識做,不要讓西環夾死北京盲撐某人連任。然後,泛民也要識做,不要攪局(即是反對白票啦),應該齊齊支持一個開明的建制派人士選特首(all in啦),那麼西環亦沒有機會批評泛民在攪局,亦顯示泛民是一個「理性」的、可靠的、顧全大局的(lesser evil論)。最後,泛民亦不應與「港獨」勢力走得太近,因為阿爺好憎港獨,泛民最好識做,與自決呀、港獨等人劃清界線,北京做嘢,泛民站在旁邊喧鬧一番就好收手了。

寧願撐泛民造王 拒與體制說不

說到這裏,相信看官也明白了泛民前輩及主流聲音的底牌。去年參選選委時,我的判斷是,如果這樣下去,非建制派就要局住支持一個10年前官商共治地產霸權的體制,將歷史倒退回10年前的狀態,難道是一件好事嗎?上一屆政府搞到房價飛升,貧富懸殊極為嚴重,工人冇飯開,青年無位上,為何我們就要在現政府及地產霸權政府之間作取捨?當時我的天真(或曰理想)想法是,應該在選舉時說清楚投白票,向呢種10年前的地產霸權式政權說不。其次,我更直覺認為,九七以來,北京一直在打壓民主派,不斷壓縮非建制派的空間,沒有理由忽然變臉願意與泛民共治呢?

我們白票隊,當然輸到一仆一碌啦。

因為我都估唔到,原來高教界選民的主流,是寧要倒退回10年前的體制,也不要對體制說不。寧願支持泛民去「造王」,而不是與體制說不。說到底,高教界的選民都是體制的受益者(我也是,to be honest),支持投白票等同搞體制大破壞,點可能會成功呢?高教界的情?已經算係好,因為我在拜票時,得到不少左翼之同道大人的鼓勵,但相信在其他界別,我們這班白票隊會輸得更慘。

估不中﹕阿爺吹雞 齊齊跪低

在過往3個月的長考過程,我亦可以好客觀地驗證,究竟我的判斷是不是全中。結果是,我有一半中,一半唔中。估唔中的是,原來所謂的泛民、商界及建制的結盟,最後都是「阿爺吹雞、齊齊跪低」,之前係威係勢的開明建制派,在最後關頭都是歸隊支持好打得,哈哈!不過最近聽說,又有「中間人」傳出,政治局常委在選擇好打得之時,終極一票那個大大是沒有支持任何人的,有苦衷云云,泛民都應該繼續溝通,與好打得「合作」,創造更有利的溝通環境云云。信則有,不信則無,係未?一日北京對港政策不走向透明化,「中間人」及其似是而非的說法,仍然大有市場。

估中﹕北京不會與泛民分享權力

估中的是,北京是不會對泛民分享權力的。即是說,泛民亦不應有此幻想,以為與商家及「開明」建制合作了,北方會釋出些少權力去緩和一下氣氛。Sorry,別有此幻想了。難道泛民前輩現在還以為,DQ港獨派、自決派及泛民立法會議員,只是現政府的決策嗎?Come on,這是國策,無論誰當特首,都會做。特首選舉後,政權對雨傘運動的參與者大搜捕,DQ及強力打壓港獨及自決派,再逼泛民立法會議員歸向淺藍靠攏,就是要把幾代的泛民主要人才,從前線的選舉戰將到後方的論述教授全部關入牢房,又或者逼其閉嘴。未來5年,這種高壓只會更強,泛民還有朋友幻想5年後,可以由D300+進化成D400+或D500+?當DQ風潮過後,再修訂下屆選委會選舉條例,來一次龍門大轉移,提高選舉門檻,壓縮泛民參選空間,而且,5年後,泛民還有足夠的人去參選選委麼?

至於什麼習派網媒?裁員未?

文﹕王慧麟

編輯﹕馮少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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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4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