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外陰影 望能揮去

近來兩起發生在世界不同角落、性質起碼在表面上也可謂截然不同(但實質上卻有共同點)的事件,卻也還是引起了我的關心。一起還讓我想起小時候,我那成長於印尼與新加坡的媽媽有時會不經意說出的悄悄話:「當年假如不是印尼排華,我嫁給你爸爸、搬到沙巴來的決心可能還不會那麼大!」我所指的,當然是印尼首都雅加達近日來所發生的一系列騷亂。據聞好一些當地宗教狂熱分子認為雅加達的華裔省長鍾萬學之前在競選演說中的一些說法涉嫌侮辱了彼等的宗教,所以便糾眾上街示威,爆發了警民衝突,也死傷了一些人。至於騷亂背後有無一些政治派系的鼓動或支援,企圖乘機撈取政治利益,那也還是見仁見智的。當地普通民眾,特別是華裔,雖不至人人自危,但據說也盡量閉門不出,或甚至暫時避居他地,等「風頭火勢」略為平息後再看如何。

50年代排華 中文上最後一課

印尼華人的心理之所以會有一個如此似乎難以抹去的陰影,主要原因當然是因為我媽媽口中上述的印尼當年的不光彩排華歷史。我媽媽所指的,應該是上世紀50年代初的那一趟排華,當時的特定導火線是什麼也要勞煩歷史學家去研究了,不過結果就是有好一些土生土長的印尼華人遇害,而倖存者中,也有好一些選擇遷居到彼等除了書本上讀過其實也素昧平生的中國大陸去;或如我媽媽般,移居到新加坡、馬來亞、婆羅洲等鄰邦去。十幾年後,印尼發生政變時,當年勢力遍佈全國的印尼共產黨被指為罪魁禍首,也有不少華人因為被指與印共有關而被牽連殺害,可謂是另一輪的排華,又有許多當地華人被「排」出國外。

此後蘇哈托掌權的30多年右派軍人政權裏,為防共產主義意識形態會被通過中文來在印尼宣揚,完全禁止所有形式的中文傳播,包括書刊、電影、教課等,甚至連商店也不准掛中文招牌。我有個表哥告訴我一個他當年親身經歷的小故事,情節像極了著名的法國短篇小說《最後一課》。原文所指的是在德國佔領法國的阿爾薩斯省後,要所有學校改教德語,故事的小主人翁有一天像往常般上學時卻發覺課室擠滿了人,原來是最後一天得以法語授課,所以全鎮的人,包括一些文盲,都趕來上這「最後一課」了,課室外還有虎視眈眈的德軍,準備隨時封掉這學校。表哥當年經歷的據說也類似如此,只不過整個場景是從德法邊界搬到印尼的蘇門答臘島,法國鎮民換上了印尼當地華人,「德軍」也相應的換上了熱帶制服。所以,印尼的中文教育有個30多年的斷層,許多時候我們與印尼華人交往時,都會對彼等雖然膚色與我們相似,但相互之間卻以印尼語來交談,感到至少「有趣」。直到蘇哈托下台後,印尼的中文教育以至各種中文的公開表達形式方才再次被允許通行。但坦白說站在中文教育一直得以不間斷地實施下去的馬來西亞角度來看,我覺得要再次激起尤其是年輕一代的印尼華人對中文的掌握能力,可能為時已晚了。

但即便是在中文被禁的蘇哈托年代,有至少兩個亮點還是值得注意的。其一是蘇哈托當年禁的只是中文,而非華人風俗文化以至宗教信仰。印尼雖然是世界上穆斯林人口最多的國家,而其穆斯林人口比例也是九成有多,但印尼嚴格上來說是一個沒有「國教」的世俗化國家,其社會運作是秉承着所謂「建國五大原則」,除了伊斯蘭教外,印度教、佛教、孔教、基督教等也是官方認可的正信宗教,可自由傳播、信仰,這一點也還是可圈可點的。許多印尼家庭的一個特點也是,夫婦以至子女可能各信不同的宗教,但也還是和諧的生活在一個屋簷下。其二是蘇哈托政權雖然一改之前印尼「國父」蘇卡諾與中國大陸的親密關係,一上台時對中國不甚友善,但在中國改革開放後也逐漸與中國重修舊好,印尼華商多年來也長期在中國有大量的投資,為中國的經濟現代化做出不可磨滅的貢獻。

蘇哈托在1998年下台之際,政局動盪,也有暴亂分子再次拿印尼華人來「開刀」,可謂是近年來的最後一次大規模的排華舉動,令人極為遺憾。不過民主化後的印尼,起碼當局就認為過去長時期的歧視也屬印尼公民的當地華人極為不公也不智。印尼在那時毅然修改憲法,廢除土著與非土著(多為當地華人)的區分,所有國民一律受到平等的待遇,一時引起國際上紛紛豎起拇指讚好。但無可否認的也是,印尼民間裏也還是有一股為數不大但根深柢固也極易被煽動起來的仍然分彼我的情緒。所以在這最新的一系列騷亂裏,對於再次排華的恐懼,也還是事出有因的。

印尼的排華,其實也如世上許多其他擁有多數與少數族裔的地區極為相似,即在經濟或政治上動盪不安時,少數族裔每被當成「外人」來看,成為名副其實的代罪羔羊,極有可能會受到各種大大小小的打壓。我最近所關注到的另一件事,也與此有關。英國幾個月前的公投裏,以微差票數決定脫歐,在一定程度上也與在歐盟的難民分配框架下,英國需接收許多來自中東和北非的難民,再加上英國近年來經濟不振,也體現在被一些英國人看成是工作被待遇要求較低的(歐盟)東歐工人們「搶去」,所以毅然與歐盟一刀兩斷有關。那公投結果出來了,與政府原先的留歐立場不符,所以時任首相卡梅倫也下台了。

脫歐又生波折 少數族裔堪憂

正當新任英國首相文翠珊早前信誓旦旦的要在明年3月正式啟動脫歐的磋商程序之際,英國高等法院卻宣布,如此之舉必先由國會通過。這一來就如西諺所云,把一隻「士巴那」(扳手器)拋入運作中的機器裏,又會造成程序上的糾結,甚至暫停。因為如正式脫歐需英國國會通過,那麼之前的脫歐與否辯論肯定死灰復燃。來自倫敦大都會的議員們,當然希望英國的金融體系繼續與歐陸接軌,以更順暢的維繫倫敦的經濟繁榮。彼等應會與不想放棄歐盟各項津貼的選區、來自蘇格蘭的議員們聯手,對壘代表英國其他經濟逐漸沒落的城鎮的議員們。在這最新的英國脫歐留歐擂台上,只希望少數族裔的命運,別再次被「擺上台」來,也就不錯了。

原文載於《明報》筆陣(2016年11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