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不止一條路,哪該走什麼路?

閱讀林茵撰寫的報道《教育不只一條路》,簡直是將這幾年耳聞兆基創意書院的種種理念、期望、想像跟現實的落差,以及種種張力,透過文字重新經歷一次。

馮美華(May Fung)說要信每一個學生,但現實卻是並非每個學生都「可信」。將他們當作成年人,但部分學生的行為卻令人失望。學校期望學生有創意,但一些學生又要考高中試,進退兩難。學生要民主,但又為民主的繁瑣和看似無盡,而感到無聊、無力。想有規矩或規則,但又不知如何建立,或者應否建立。最害怕的,大概是又回到反抗的原點:不是對既有那因循守舊、捍衛現狀的教育說不嗎?思緒透過書中平實的訪問重重複複,好像一個迷宮。

看了女哲學家奈曼(Susan Neiman)的《為什麼長大》(Why Grow Up),有點頭緒去理解各種紛亂的想法。奈曼批評我們常將成人想成是世故、現實,而把小孩理解為單純、夢想跟熱誠。在這種框框下,我們實在無法理解為什麼要成長,我們也無法理解何謂教育。因為「教育」在當代的脈絡,就是學壞的意思。教育跟成長等於學叻,等於妥協,等於順從——我們應該跟它對抗,甚至做其他的事。總之,要走另一條路。

人在社會失初心 想回學校得救贖

我們無法說服自己,去讓孩子成為成人。我們不想他們變成「我們」。電影《那一天我們會飛》說,人出來社會總要做齒輪,成為只懂消費的機械。有夢想的人聽到,總會憤憤不平,或者若有所失。校歌明明不是這樣說的。價值、理想、堅持、品德全都只是唱唱而已?於是,劇中人在社會中失去初心,竟然要回到蛹裏,回學校去找救贖。

但是,成年人跟孩子就只有這種分別嗎?奈曼談的是康德哲學,康德相信理性,相信我們向着成熟的路前進。康德強調成年人有判斷力,就是能將理念運用於現實的一種能力。他知道理想跟現實有距離,但這不會令他悵然若失,成為犬儒,他不會把不應該視作習以為常,甚至覺得愈長大愈少東西感到不滿。但他清楚知道,世界並不一定會跟着應該的方向走,世界會令我失望。

尼曼在書中提到盧梭的《愛彌兒》。在盧梭的教育世界,就是自然世界。小孩子只要了解自然的規則,然後就做最自由的人。但是我們現實的學校世界並不只有自然規律,還有社會規範,還有人的種種不成文規矩。任何一間學校,都不會培養出愛彌兒來。我們教育的學生只有三種可能:社會複製者、犬儒者、在社會中但又在持續地改變社會的人。

另類?追夢?他們是在實踐!

說到這裏,我必須清楚坦露我的意思。林茵的書很好,兆基書院的老師作了很多好的嘗試。在這裏,我只是提醒當下的閱讀者總有一點引誘,就是將之歸作理想,或當成一個符號去填補內心對香港教育的不滿和欠缺,而忽略了這群老師和林茵作為獨立記者怎樣在現實中去實踐和嘗試。他們正在實踐自己的判斷,去拉近理念跟現實的差距,而非什麼「另類」、「追夢」可以輕飄飄地帶過的。

這當然是傳媒之過,也是我們受壓迫過久之後的安慰劑,或者過度反彈。學校太多抄寫,我們尋求不寫字的幼稚園;學校太多考試,我們想找Happy School;學校欠缺思考空間,於是就提倡學生讀哲學。但是,抄寫、考試未必就是萬惡,仍有不少空間可以着墨或修改。讀哲學也非人人合適思考那些沉重問題,是可以乾枯的思考過程。中學生不讀通識讀哲學,可以是災難。

「教育不止一條路」這書名,鏘鏘悅耳。但不止一條路作為隱喻,有一個危險,就是會跟大路(主流)愈走愈遠。尼曼在書中還提到另一個隱喻,可作參考。那就是邏輯實證論者紐拉特(Otto Neurath)的一個比喻,他說我們如航行在海上的水手,他們不可能將船開進船塢拆散,然後用好的零件全部重建,我們只能邊航行邊修補船。

如果在這框架看,我們只能在現有的叻人教育、應試教育、狹隘的價值觀下打拼,持續地去幫助年輕人既不單單順從,也不一味當夢想派,而是知道理想跟現實的距離。在這距離下,作成熟的思考和決定。如何去做可以有千頭萬緒,但這可說是行動前先要知道的定位。

其實,沒有所謂徹底的自主,也沒有所謂開心教育。但我們的努力可以令理想跟現實的距離縮短。一代人做一代事,總有一天這會是一艘全新的船。我們相信,這才能出現有意義的改變。

文﹕曾瑞明@教育工作關注組

原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6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