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工作關注組:國教重臨?不,是香港教育的懸崖

習近平主席在香港回歸20周年紀念活動上致詞,特別提到教育跟落實「一國兩制」的關係。他指出「要加強香港社會特別是公職人員和青少年的憲法和基本法宣傳教育。這些都是『一國兩制』實踐的必然要求,也是全面推進依法治國和維護香港法治的應有之義。」

這段話和早前的一些事件放在一起,就當然引起教育工作者的疑慮︰教育局就《中學教育課程指引》作出更新,其諮詢稿提及中史科及生活與社會科,分別需以24小時及15小時教授《基本法》,初中未有開辦生活與社會科的中學,亦需以《憲法及基本法》課程教授15小時《基本法》內容;左派人士出任教育局副局長,安插人選推愛國教育的傳聞,都令人們不禁問︰國教會重來嗎?

國教科被推倒,是因為其「洗腦」的嫌疑。一本《中國模式國情專題教學手冊》指中國共產黨是「進步、無私與團結」的執政集團就令人覺得這種「國教」不能接受,因為這只是灌輸一些備受爭議的政治觀點。《香港教育專業守則》清楚列明一個專業的教育工作者與學生討論問題時,應盡量保持客觀,同時亦應鼓勵學生獨立思考作出理性的判斷。如果課程和這些原則違背,教育工作者當然也要發聲、抗議。

國教推倒後,這「原則」竟也被「運用」至通識科,一些建制派就時常說通識科老師不夠客觀,甚至鼓動學生參與各樣社會運動。但通識業界都不斷指出他們都是運用「持平、公正、客觀」的方式教學,亦提醒批評者與其以課程為代罪羔羊, 不如正視社會問題。但至少,大家都是拿著這條原則做事和討論。

這討論持續了一段時間,在「佔領中環」期間尤其激烈。在香港出現「港獨」的聲音後,討論焦點頓成了「主權」維護的問題。在這聲主調之下,一些教育持守的核心價值頓靠邊站︰校園不能討論港獨,教師要直接「灌輸」學生「港獨是錯的」。取而代之的原則是什麼?主權和法律。如果我們看基本法教育,亦是在「一國」的強調。習說︰「基本法教育始終依照憲法和基本法辦事。」將法律和教育聯上,是很奇怪的。教育工作者當然要守法,但教育依照憲法和基本法去「辦」,亦即是執行,有什麼實際內容?

值得我們細心解讀是習這段話︰「第一,始終準確把握一國和兩制的關係。一國是根,根深才能葉茂;一國是本,本固才能枝榮。一國兩制的提出首先是為了實現和維護國家統一。在中英談判時期,我們旗幟鮮明提出主權問題不容討論。香港回歸後,我們更要堅定維護國家主權、安全、發展利益。在具體實踐中,必須牢固樹立一國意識,堅守一國原則,正確處理特別行政區和中央的關係。任何危害國家主權安全、挑戰中央權力和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權威、利用香港對內地進行滲透破壞的活動,都是對底線的觸碰,都是絕不能允許的。與此同時,在一國的基礎之上,兩制的關係應該也完全可以做到和諧相處、相互促進。要把堅持一國原則和尊重兩制差異、維護中央權力和保障香港特別行政區高度自治權、發揮祖國內地堅強後盾作用和提高香港自身競爭力有機結合起來,任何時候都不能偏廢。只有這樣,一國兩制這艘航船才能劈波斬浪、行穩致遠。」看過了這段,習的意思其實就不難明,他心目的基本法教育就是要將「一國意識」和「一國原則」殖入香港青少年的心中。

但是這「一國意識」到底是什麼?是指基本法中中央和香港特區政府的特別關係嗎?如果是的話,那倒是很具體的︰「中央人民政府負責管理香港特別行政區的防務和外交事務,以體現主權。但全國性法律除列於《基本法》附件三者外,不在香港特別行政區實施。」「任何列於附件三的法律,限於有關國防、外交和其他不屬於香港特別行政區自治範圍的法律。」「凡列於附件三的法律,由香港特別行政區在當地公佈或立法實施。中央人民政府所屬各部門、各省、自治區、直轄市均不得干預香港特別行政區根據《基本法》自行管理的事務。」這些可說只是基本法事實的陳述,並不是「意識」的殖入。

說到「意識」的殖入,不得不提的,當然是所謂「愛國主義教育」。它和公民教育,甚至國民教育都有極大的分別。公民教育著重教導學生了解自身的權利和義務,它的本質是批判的,和解放學生思維的。國民教育則企圖用方法,包括國情教育、升國旗等活動,提升學生對國家的歸屬感。在一個自由民主的國家,公民教育和國民教育是可以一致的。但我們現在面的,其實並不是這些概念。

中國的愛國主義教育是一套由「屈辱到站起來」和「特色社會主義就是經濟發展」的論述,習說︰「香港的命運從來同祖國緊密相連。近代以後,由於封建統治腐敗、國力衰弱,中華民族陷入深重苦難。19世紀40年代初,區區一萬多英國遠征軍的入侵,竟然迫使有80萬軍隊的清朝政府割地賠款、割讓香港島。鴉片戰爭之後,中國更是一次次被領土幅員和人口規模都遠遠不如自己的國家打敗,九龍、「新界」也在那個時候被迫離開了祖國懷抱。那時的中國歷史,寫滿了民族的屈辱和人民的悲痛。只有當中國共產黨領導中國人民經過艱苦卓絕的奮鬥贏得民族獨立和解放、建立新中國之後,中國人民才真正站立起來,並探索開闢出一條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光明道路。上世紀70年代末以來,我們進行改革開放,經過近40年努力,開創了中華民族發展嶄新局面。

有一位「愛國」的校長最近說︰「反對派要污名化國民教育,總不能把公民教育也污名化吧?难道他們不想做公民嗎?」他說把國界正名為「中國特區公民教育」就可以了。這不但只是「語言偽術」,還就完全脫離焦點。因為「反對派」其實不反對國民教育和公民教育,但反對單一論述,和違反教育原則的所謂「教育」。這些原則,其實也應由那些「建制派」老師持守的,這是大家的共同基礎。

事情更複雜的是,基本法教育還大力的提倡。基本法教育現在大概有兩種範式,一是鼓勵學生思考一國兩制落實時的一些實際張力,比如人大釋法,或者普選的落實,這當然是公民教育的老師樂意做和覺得應該做的工作。因為這涉及香港下一代對「一國兩制」實踐的真實認識,對他們將來的各樣決定和行動有深遠影響。另一種則較溫吞,只會如流水賬般羅列一些事實,但一些重要的事實卻避而不談,這可說是有關當局正在做的事情。

習講話中的要求卻兩者都不是,他要求的那強調「一國」的「基本法教育」其實是一種單一論述,一種將一國等於民族復興等於經濟發展等於共產黨領導的思想,這其實不是基本法的內容。但管你用什麼方法,都要讓香港青少年接受這套。這是否能有成效,大家心中有數。但可以想像如果教師在教室都作這樣的灌輸,我們相信的一些價值和一些改革都會付諸東流,比如重視學生的自主性、強調討論、多角度思考和言論自由都會變得岌岌可危。要知道,烏干達這些極權國家,也向中國的「愛國教育」取經。

學生是否可以被「灌輸」?未必。但可以想像的是師生的信任關係會被破壞,在學生眼中,老師是一個國家意識型態的載體而已。「以吏為師」一旦確立,恐怕香港青年人一些情緒會更難疏導。可想而知,香港的教育正面對一個極嚴峻的考驗。

教育學者梁恩榮博士提出「學校公民使命」,並定義為「藉教育培育學生認識政治的正面價值及功能,並且培育具政治醒覺、豐富的公民知識,有獨立、批判性思考,認同及持守民主、人權、自由、公義、法治、廉潔等核心價值和積極參與,塑造公義社會的公民的使命」。我們這一群教育工作者和教育當局的官員在國家主席這一番講話後,會如何應對,持守?是迎合或者逆來順受?還是將公民教育、國民教育、愛國主義教育混為一談,自欺欺人?相信每一步,都會影響不只一代的人的命運。

文:曾瑞明(香港大學哲學博士,教育工作關注組成員)

原刊於《明報月刊》八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