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還是培訓?

文:林皓賢

筆者有一位毅進學生有一天跟我說,他不知道自己的才能在那,也不知自己來年升學上應該讀什麼科。事實上,每年這段時間,各院校有心再升學的學生都會很苦惱這個問題。為了讓他真的向自己的興趣或將來發揮他的個人特質。我特地請他一起去吃下午茶談了三個小時。談話的過程在此不加以詳說,大約就是我從他自小選科開始談起,以及有什麼東西是他自己會自動接觸,沉醉其中。在平常的相處中,筆者覺得這位同學的思維能力很強,而最終發現,這位同學本身很喜歡思考及接觸一些高深理論的東西(雖然在毅進的選修中他選了電腦),於是筆者大約給了他一個功課,要他去將各院校人文學科、社科院及經濟學的課程看一篇,看看當中有沒有特別吸引他的。一星期後,他回來告訴我,發覺對社會學及歷史學都十分有興趣,其次是新聞系。

類似的個案其實多不勝數。很多年輕人在求學過程中常常說不知道自己喜歡甚麼或不知自己興趣所在,原因可以有很多方面,但是其中一個最基本的原因還是在於我們社會的意識形態。香港不論多少次經濟轉型,商科總是收生人數最多。

從前筆者要中三選科的時代,身邊總有一堆人因為不知自己想怎樣,或是聽別人意見或跟朋友而選錯科,於是中五便會考不夠分;現在同樣的例子也有,筆者看見不少因公開試成績差的同學,不是他們讀不了書或懶,而是他們當初選錯科,或學校沒有他們善長的科目讀。更甚的是,有一些是因為不太懂得考試技巧,以致於他們以為自己的才能不在於此,但事實可能是,其實只是考試問題,如果不用考試,他們在那些科目範疇可以很出色。

提倡以「用思辨探究歷史,讓歷史成為大用」的臺灣大學歷史系學者呂世浩在一次公開講座指出,為何從前古人認為歷史很有用而現代人覺得沒用呢,因為從前古人學歷史,是學當中的帝王精英之學,是學管理國家、社會及解決問題的能力,現代的教育是工業革命以後因應社會發展而重整出來,學的是培訓工匠的能力,因為經濟發展需要專業的技術人才,在當時也就是工匠。後來這個訓練技能的模式套用到其他學科上,於是本身著重訓練人思維解難的人文學科,在現代社會變成無用之學。

當整個社會都在為經濟發展,說要推經濟培訓人才時,很自然所謂的人才也就是當權者所需要的「工匠」。所謂有用者,也就是專業技能者。問題來了,專業技能本身沒有不好,但這種發展長遠而言惡果就大了。

站於筆者的立場,沒有任何一科是沒有用的,每一科都總有它的價值。問題在於社會,以香港這樣的金錢掛帥社會為例,人們很自然地將讀書與賺錢掛了勾。書中自有黃金屋本是人之常情,可是現在的病態在於,人們往往不經思考,像羊群般認為讀商科/商學院才有前途,但從沒有很多人為學子們分析過市場形勢、供求,甚至基於每人的才能不同而好好做生涯規劃。於是,不少在公開試失手的年輕人,以為自己讀不了書,或沒有才能信心盡失,做成這現象的,除了他們自身問題,還有誰人要負責呢?

然而,教育方針出現問題而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換另一角度來看,其實一個城市單一發展本身也不是問題,只要對焦,即使提倡工商為主人文為輔也不能說其過。問題又在於當政府一味以推動經濟為政策方向,同時又提出優勢產業中有文化創意藝術之類,甚至不理立法會而想進辦法推創新科技局時,不禁令人問一句,究竟政府現在想做什麼。以創新科技局為例,已有學者指出,創新講求的是思維上訓練,多是從人文學科培訓出來,而科技即是要理科,但香港文、理相關的學科選修人數每況愈下,在所需的教育基石不足時,這個創新科技局能弄好嗎?

再來另一個例子,機場三跑問題的爭論持續了多年,專家有專家的看法,當權者者也有當權者的一套。只是當中我們都知道,這類型的工程不能輕易上馬,因為要處理的問題太多,空域、環保、居民等各樣問題不能草率行事,可是當權者強推,猶為可笑者是某官員說施工時白海豚會避開船隻。於是,過了不久,剛剛那隻被船重創而死的中華白海豚成為了對社會一個莫大諷刺。其實,要應對傳媒也可以有很多說法,不知怎的,近來負責發表立場的官員卻總是說一些千奇百怪的言論,引人發笑之餘,對事情有害無利。

其實,香港自翊為國際城市,但多年來的教育,卻停留於工匠式的訓練技能者,培訓人才為商業社會服務。缺乏的,卻偏偏是政府最需要的管理社會的人才。這一種「愚民」化的教育政策,在全球化新時代愈來愈不適用,當權者實在應改變短視的目光,真真正正辦好教育,並將之與長遠政策落實配合,讓更多真正人才為政府出謀劃策,與及為各行各業百花齊放的發展鋪路。只要辦好教育後,又何需向外求專才呢?

原文載於《成報》「史‧識論事」專欄,本稿將兩天內容併為一文,稍作刪改。

作者簡介:大專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