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據新聞﹕假新聞3條人柱 活埋事實 大眾有責

年度媒體關鍵字,肯定非假新聞(fake news)莫屬。在此,本人要先定義好字眼,下文會便用假消息(disinformation)一詞而避用假新聞,因為假新聞本身不是新聞。今年美國大選,將假消息問題帶到桌上,最知名的假消息是廣為傳播的「薄餅門」(Pizzagate)。此假消息指希拉里和民主黨在華盛頓經營販賣兒童予戀童人士的薄餅店。單聽上去已覺得不可思議,多家傳媒甚至美國警方調查後證明此為毫無根據,但無奈消息在社交媒體廣為傳播,甚至在月初有槍手到涉事薄餅店開槍。

為何假消息在今時今日社會會變成如此嚴重的問題?

社交媒體 「精英」撒手後遺

社交媒體盛行,一個點擊就可以將消息傳播給更多的人,固然是引致假消息氾濫的原因。但我認為更嚴重的問題並不在facebook這類社交媒體平台,而是在於在平台上的人。互聯網普及化,它已不再是早期由左傾自由主義精英所主導的媒介,任何教育程度、年齡、背景的人都可以上網。人性的黑暗面、教育的不足,從此在互聯網上表露無遺,甚至透過社交媒體變成放大鏡愈放愈大。

為什麼假消息有市場?我們認為世界的理想狀態是,媒體具有公信力,他們就會有市場,觀眾就會愛看此媒體。相反,如果媒體不停報道假消息,毫無公信力可言,觀眾就會唾棄這種媒體。在達爾文式的汰弱留強之下,媒體為求獲得公眾的信賴,會一起力求精準,以免失去觀眾。但這是個不存在的理想狀態。以香港為例,香港公信力低下的報章和電子傳媒,有些是香港歷史最悠久的傳媒,死而不僵。傳播市場,其實並不是以這種理想的原則運作。

驗證性偏見:按立場找「證據」

不是所有人都有批判思考的訓練,就算有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去挖掘證據,根據所有的證據去下結論。心理學有認知失調理論(cognitive dissonance),指出人在同時接受兩套相互排斥的思想時,會感到不舒服。而避免這種不舒服的感覺,我們最容易的處理手法是選擇性接觸(selective exposure),即放棄與本身立場相悖的消息來源,只偏聽立場相近的消息。更甚者,是驗證性偏見(confirmation bias),指我們只會聽立場相近的消息,去證明自己本身的立場正確。而實際上媒體賴以生存的,實在不是什麼公信力,而是去滿足人的這種弱點。誰能滿足這些偏見,反而更能獲得大眾的注意。

上述的「薄餅門」,正正就是能夠迎合反對執政美國民主黨的立場,用以證明民主黨人背後作惡多端的結論,事情本身的真偽對分享這宗消息的人來說無關重要。香港的情况其實也並不好很多,甚至更差。舉一個例,肖友懷傳出回港、新移民綜援婦每月13,000元度日、新移民用政府資助買Gucci眼鏡等等,是內容農場每隔幾星期就會翻炒的題目。無論此類假消息已多次證實為假,也有將濫用綜緩人士硬塞為新移民的例子,但這些假消息能夠滿足社會上反新移民人士的驗證性偏見,以傳誦這些消息去證明自己本身暗藏於心底新移民是濫用香港福利的立場,所以總是會廣為流傳。

平台干預:仲裁真相 利益行先

假消息流傳猖獗,有人提出社交媒體平台有責任防止假消息,例如平台有責任管制,禁止或限制假消息流動。一直以來,我們認為社交媒體平台一如其名,僅為中立平台,讓人在上面自由發表意見。但事實上,學者Tarleton Gillespie指出,社交媒體平台的角色並不中立,它們暗地裏有進行挑選,消滅了一些意見。這現象他命名為「平台干預」(Platforms Intervene),並強調此類干預是按平台的利益出發。例如中國的新浪微博刪除政治敏感的內容,迎合中共管制言論,是防止公司被政治整頓利益受損。西方社交媒體平台同樣會干預,例如facebook會封禁與其「社群標準」(Community Standards)所不容的用戶;又或刪除濫用facebook的內容,如裸露相片。這些干預,縱使平台會用上美麗的詞藻,包裝成保護用戶,但其實只是懼怕小眾的異常行為嚇跑大眾,同樣會招至廣告利益受損。

平台干預,代表平台有權導正了觀眾所應要看的內容。若果我們支持平台應禁制假消息流動,代表平台甚至代我們決定哪些消息是真哪些消息是假。如果我們給予平台如此的權力,這無疑是一面雙面刃。若果平台真的能準備判斷消息的真確性,管制假消息的確可以減低假消息的影響;但平台是否真的具有分辦消息真假的能力?如果平台判定真假的時都有驗證性偏見,將不合自己本來立場的內容都判為假,那豈不是內容審查?正如之前所言,平台干預是從平台的利益出發,而提出要管制假消息的都只是精英小眾,平台大可不用理會。從facebook應對禁制假消息的態度可見,他們其實並不太想做。執筆之時見《紐約時報》報道,facebook未來應對假消息的方法,包括與事實核查(fact checking)的專業團體和傳媒合作,將判斷和管制的責任外判出去,這或許是更合理的處理手法。

媒體素養:新聞核心 查證事實

更長遠的處理手法,其實是訓練包括新聞從業員在內的大眾媒體素養(Media Literacy)。簡而言之,媒體素養就是媒體的正確使用方法,包括如何分析和理解媒體的資訊,以及如何正確的產生媒體信心?。我部門的同事鍛治本正人博士和Anne Kruger小姐是這方面的專家,我也是從他們的網上課程(MOOC)學習媒體素養。媒體素養第一個要討論的問題,就是何謂新聞。根據新聞學界最常用的手冊《新聞的十大原則:新聞從業者和公眾的期待》,其定義新聞為—

說到尾,新聞與娛樂、政治宣傳、小說或藝術之別,在於再三查證。新聞本身應專注於就是將事情準確地描述。

簡而言之,新聞的重點在於查證,而並非僅描述「事實」。試舉兩例,例如報章那些權威人士表示誰人參選特首獲紅燈、綠燈,由於消息來源不透明,也無法查證為事實,故此並不應該定義為新聞。此外,不少親建制媒體愛報道網上瘋傳的消息和圖片,最經典的例子是黃之鋒曾獲美國海軍陸戰隊教授格鬥術。此消息來源,正是所謂的網上瘋傳消息。縱使此消息在網上瘋傳這件事本身是事實,但傳媒在報道時將消息當成是真的報道,本身就有問題。傳媒在報道時並沒有經過記者再三查證,沒有問過黃之鋒本人是否有接受過訓練,也沒有向美方求證事件是否屬實,根據以上的定義,此消息並不可以稱為新聞,分類為政治宣傳(Propaganda )會比較合適。

媒體素養,很大的一環在於事實核查。以前這個責任在於新聞從業員,但現時傳媒生態改變了,大眾免於被騙,也要承擔這個責任。我們要避免不加思索就將消息傳播,記着愈嚴重的指控,需要愈重大的證據支持。有這一種的覺悟,假消息自會被踢爆。

順帶一提,台灣在這一方走得比我們前。例如民間團體零時政府(g0v)因應當地的傳媒亂象,開發出「新聞小幫手」 軟件,監察問題新聞。香港本土也有獨立的事實核查團體,如佔領運動當時的hkverified和現在仍有運作的求驗傳媒。但對比狂發假消息的內容農場和問題媒體所獲得的廣大關注,這些事實核查團體的努力可謂杯水車薪。

編輯﹕何敏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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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6年12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