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互聯互通

姑勿論美國影藝學院,在奧斯卡當晚頒最佳電影的時候是否甩轆,抑或被雌雄大盜核數師偷走了真正的信封,《星聲夢裡人》(La La Land)或《月亮喜歡藍》(Moonlight)均不是我個人的選擇,Damien Chazelle兩部片下來,證明是嚴重的被高估,是不是歷來最年輕的最佳導演得獎人,我倒不在意,現在反為是太早寵壞了他。《月亮》不是不好,卻未到最佳電影的層次。

在9部最佳電影的名單,最應該得獎的是Kenneth Lonergan的《情繫海邊之城》(Manchester By The Sea),這引證了在一切文化領域水準均每況愈下的年代,不到50歲的作者是不夠火候的。如果算埋被冷待低估而沒有入選名單史高西斯的《沉默》(Silence),最佳電影更應是他的囊中物。論作品的完整性,《情繫》應該秤先,論創作的野心與視野,《沉默》無出其右。利益申報,個人不是史高西斯的死忠,過去的文章也不大提及他,不過毫無疑問,《沉默》是部不可多得的傑作。最佳電影,應該是《情繫》與《沉默》之爭,而不是《星聲》或《月亮》。今天要討論的焦點不在此,日後有機會再談。

上回提到文化軟實力,還想補充一些。美國的文化實力,是日積月累,一點一滴而成,主幹是言論創作自由,根深柢固,才可以百花齊放,加持這一信念的,是1791年12月15日生效的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在同日執行的10條修訂,確立信仰自由、言論自由、出版自由和保障人民和平集會、示威抗議的權利,在眾多的法案中排行第一。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美國立國才不過240年歷史,細說從頭,方知今天的成就來得不易。

優質流行文化變經典

在這樣的土壤下,優質的流行文化可以變成經典,而經典會變成Primary Source,被後來者引用、延伸,才可化為Secondary Extension,甚至Tertiary Re-Interpretation。以喜劇為例,在一瞬間,要「全世界」的觀眾有反應,是不容易的事情,在默片時期靠的是形體動作,而在Talkie的年代就要在流行的經典中找素材,要讓觀者很容易明瞭,調侃惡搞的對象是誰,Parody的主體是什麼。漸漸不同的文化扣連,會形成一個文化互聯互通的網,無論從哪一點進入,都會慢慢認識到西方文化的輪廓線。

小石頭喜歡看George Dunning 1968年的動畫Yellow Submarine,知道誰是The Beatles,這樣便連貫到動畫Sing的Golden Slumbers,或Kubo and the Two Strings的end credit song While My Guitar Gently Weeps,Golden Slumbers在大碟Abbey Road裏出現,因為大碟的經典,唱片封套那張披頭四人踏着斑馬線過馬路拍得不怎樣出色的照片,頓時成為文化icon,延伸到不同層面去。Minions在《迷你兵團》大鬧倫敦,在地下引水道探頭上地面時,有四個人八對腳在斑馬線過馬路,觀眾會登時明白這裏是Abbey Road,小石頭會延伸地知道把Minion的頭連渠蓋踩下去的是行第四的George Harrison,當然,在當下潔癖的氛圍,行第三的Paul McCartney,手中不可能再拿着香煙了。

小石頭留意到四人中有個戴眼鏡的,問是誰,知道是John Lennon,小孩子的世界很奇怪,會問死咗未,點解死。我不懂怎樣向這年紀的小兒解釋這個世界有些事情,確實有其非常荒誕的一面,長大了以後,他應該會知道Lennon的死,連繫到J. D. Salinger的《麥田捕手》。

流行的文化延伸,在荷李活可謂家常便飯,因為市場龐大,版權費用,只佔很少很少的支出,而創作者的任務,便是怎樣找尋材料,排列、組合、串連成合適的戲劇和文本。要用流行經典用得恰當並不容易,像賈樟柯的《山河故人》,用了Pet Shop Boys的Go West,坦白說,當年的PSB對筆者而言,是蠻討厭的組合,不過,Go West在《山河》中三次出現,效果超卓,又能與故事的主題呼應,對「世界觀眾」而言,比葉倩文的《珍重》強太多了。言語並不是開脫的理由,崔健的《花房姑娘》也有英語版。音樂的質素、宇宙性,和世界的流通性才是重點。

回到我城,要做secondary affiliation或extension,也不是一件便宜的事情,最近幫一部本土電影做顧問,在看完原著與劇本,及跟導演了解過主題之後,我建議片末借Bob Dylan 的The Times They Are A-Changin’,而用女聲翻唱,這樣,「世界觀眾」便會立刻明白電影的意向,而華文的世界,並沒有這樣意境的作品出現過,原因自明。導演同意這個建議,一問之下,光是cover version的版權,就要了差不多製作預算的15到20分之一,小本的製作可真負擔不起。陳果的《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可以用David Bowie的Space Oddity,已是大片了。本土budget movie的局限是只能用public domain的典,不過,局限並不是死症,原創作出色,成為經典,便可成為primary source,而變成其他作品的secondary extension。

早春三月,選舉戰雲迭起,人人向北望,希望尋找上大人的意旨,地方的旗手,也真的完美演繹了挾天子之名以令諸侯。生意難做,給了你甜頭,也就得看人面色而活,就算首富,也不見得有自由意志,這次學精了,不再表態,免得壓錯注,被傳媒打手咬着指控,抽資減肥。

無自由意志 談什麼創意產業

不認不認還需認,回歸20年,香港已經不能避免的捲入「擋中央」的權力鬥爭中,處境很諷刺,南面的人向北望,而北面的人向南望,希望看到十九大的佈局端倪。

特選先於今秋的十九大,3月26日開出什麼樣的結果,意味着那一派系的人可以入常,在七人列隊中排中間的幾可肯定是下一庄揸lift人了。各派系的人馬要力爭插入這一個位置,早一年半載就要行動部署了。2012年2月6日,重慶副市長王立軍,出走成都美國領事館,3月15日重慶市委書記薄熙來被解除職務,時間上剛好是十八大的半年前,肯定不是巧合,而是因果關係。而今次,在政治局常委中掌港澳事務的人大委員長這個時候諸多動作,可想而知了。

香港人、中國人、中國香港人、香港人中國,其實很可憐,一切要看主子臉口辦事。

當然在專制的國度,也有天才的出現,像前蘇聯的塔可夫斯基,或波蘭的奇斯洛夫斯基等便是了,只不過他們關乎藝術的極致,跟普及的創意文化工業還是有所差異。況且,俄羅斯和波蘭有深厚的文化根基,短暫的共產統治,也沒有把他們衝擊掉。

要成就文化創意,就要人民思想中植根心無罣礙的意志,在自由的思想網絡中各盡所能,盡情發揮。

作為生意人,一點自由的意志都沒有,談什麼創意產業、文化實力。

要超英趕美,發夢還沒有那麼早。

文:四維出世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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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3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