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評級建議還可信嗎? 從皇都戲院說起

因為參與保育北角舊皇都戲院的事,親身見識了香港一個匪夷所思的程序:歷史建築文物評級。

今年4月,古物古蹟辦事處建議將舊皇都戲院定為最低的3級,立即引起民情反彈。不少人慨嘆,為何古蹟辦如此「唔識貨」?大家都疑惑:為何建議評級這麼低?

4人主導700萬人瑰寶生死

將舊皇都戲院評為3級的背後理據,一直是個謎。現時所有歷史建築的評級,都會先經由一個4人專家小組(加上古蹟辦執行秘書)評審,專家的評分成為建議評級的基礎,而最終評級將決定政府機關會花多少力氣去保護這些建築。亦即是說,制度上我們賦予這4位仁兄很大權力,去主導屬於全港700萬人瑰寶建築的生與死。

那專家小組如何運作?外間一向難以得知。香港電台《早辰.早晨》節目最近深入探討現時的文物評級制度,難得找來其中兩位專家,由他們親身闡述其衡量建築文物價值及評分的準則,為神秘制度引進一點陽光。但是,只是照進一點點,已經嚇死人。

這是專家們的說法:

.看歷史價值,蕭國健博士 (歷史專家)如是說:「假若漢墓值5分,清代(建築)最多4分,咁皇都幾多分?」

.看社會價值,蕭博士如是說:「睇過戲係幾時嘅人呢?叻極都只係50年前嘅人。」

.看集體回憶,羅慶鴻先生(建築師)如是說:「集體記憶係『集』邊個嘅『體』……鄧麗君我個仔已經唔識啦!」

專家還有其他偉論,但一句講晒,舊皇都戲院只有「50年貨仔」(正確其實是60多年),有幾叻?

報道一出,公眾嘩然,網上「神回」及「秒殺」不絕,有興趣可以到臉書查看。但「剝完花生」想深一層,原來我們的歷史建築一直是被這樣的人、準則及制度評審,足以成為國際笑話,就一點也笑不出。

這牽涉4個核心問題:

一、違反常識。何時我們只純粹「鬥舊」來衡量一座建築歷史價值的高低?以「歷史專家」那把尺,蘇聯解體、柏林圍牆倒下、越戰韓戰,甚至是二次大戰,這些事「叻極」都只是「幾十年貨仔」,難道相關遺蹟遺址的歷史價值比不上「歷史專家」口中那漢朝的墓、清朝的廟?電影頂多只有百多年歷史,試問地球上哪裏找一座千年戲院,可以在那「歷史專家」的文物評級分紙上,與漢墓同分?以偏狹、落伍且錯誤的歷史觀審視古蹟,既違反常識,又違反專業。

二、本末倒置。今天不盡力保護「幾十年貨仔」的建築,未來是不會有幾百年歷史建築留下來,這是最基本的邏輯。兒子不懂鄧麗君是誰,我們不是更有責任去守護、保存記憶,讓他將來都有機會認識,而不是輕輕讓盛載相關歷史的建築在城市中黯然消失?更核心的問題是,「專家」憑什麼以一己(或你家人)狹隘之見, 粗暴草率地為全港人決定什麼是我們的集體回憶?

三、脫節離地。「庶民生活」在「專家」眼中不屑一顧,但以影視業為例,背後支持香港影視業揚威亞洲、造就其輝煌成就,正是每天去戲院買票、入場看戲剝花生的你和我。電影是香港重要文化軟實力,戲院劇院的歷史及文化重要性,不會比那漢墓及清代廟宇低。只可惜「專家」眼中這只是「庶民生活」,而碰上某人兒子不懂鄧麗君是誰,就變得毫無價值(而我懷疑,「專家」們有否揭過有關香港影視業歷史入門書的任何一頁)。

四、封閉黑箱。歷史建築盛載集體回憶,討論建築文物評級,理應是眾人之事。但是,現時制度由上而下,基本上我們容讓這4位「專家」(及古蹟辦執行秘書)躲在「暗角」為我們珍貴建築先判別其價值,但我們對他們如何運用權力、用什麼標準、對相關建築有否足夠知識基礎,是一無所知;對他們有否司其識,為每一幢建築作出公允評級,是無從得知及監察;而當他們像今次做了莫名其妙的決定,公眾亦無可奈何。例如訪問中,就有專家小組成員親口說:「我個人不太重視這些參考資料(古蹟辦的研究)。我係用自己的認識去做評估。」

幾多珍貴建築因此消失?

我們不介意專家們獨立,但不代表容忍他們獨斷獨行、目空一切;我們不介意專家們埋首工作,但不能容忍他們躲在「暗角」,胡亂草率地去決定我們歷史建築的生與死。而我們更要問:究竟過往有幾多珍貴建築,是因為這樣落伍的準則、封閉的制度而喪失了應有的保護,從而在我們面前消失?

電影,從來是庶民了解世界的窗框;皇都戲院也成了那個窗框,讓庶民開始了解,現時文物評級制度如何百孔千瘡。不禁要問:我們還應相信古蹟辦任何文物評級建議嗎?

原文載於2016年6月6日《明報》觀點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