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類年代記

讀大學的時候,老師們都很痛恨《蘋果日報》。

老師們都說,蘋果日報把美國大眾化報紙的「煽、色、腥」新聞報道手法(sensational)帶到大家眼前,吸引眼球,把報紙本來有的傳遞真相、監察政府、三權以外的第四權等等的角色消退。取而代之,就是把最八卦、最瘋狂、最無聊的東西,放上新聞。如哪兒有自殺案,就把受害人的死相都放在頭版。祥哥祥嫂的爭產案,對大眾本來沒有什麼意義,亦沒有什麼公共性,但也需要把東西放到頭版。因為這樣子的版面,才會令人買報紙。

「什麼叫新聞」這些問題 變得太奢侈

老師們那時候的論調是很嚴厲的,說學院出來的人,要緊記自己在學什麼。那時候,大學生們還有大學生們的頭巾氣(或被稱為志氣的無聊東西),他們會想像,就算世道變得多壞,他們都知道何謂對錯,再去着力改變世界。

結果,到了2017年,大家還有買報紙嗎?做早晨節目的時候,天天都會讀報,看着不同的報紙一天一天的比衛生護墊還要薄,傳媒系學生已不太在乎文字,因為他們需要學會如何一個人剪片、寫稿、錄旁白再後製然後放到網絡,「什麼叫新聞」這些問題,都變得太奢侈。

為何來來去去都是看沒營養資訊?

隨着不少傳媒都轉向社交網絡,而所謂社交網絡就只是面書(facebook),一台獨大。當面書當機的時候,總有些人會在面書問「面書是不是當機了」,這笑話是不是太可笑?踏進「非死不可」這種結界,它的演算法(Algorithm)就控制受眾可以接收什麼資訊。這陣子,總是聽到學生說,面書來來去去給他看的,都只是一些所謂內容農場(content farm)、隱世紫薯拉絲、大婆台的電視劇或是經典什麼50年的老歌手唱歌片段,要不然就是一些沒有營養的所謂網絡花生(如廢青和廢老在讓座問題打轉、年輕飛機師「食」了幾多自動獻身的囡囡、家長不小心把自己疑似北上尋歡的評論放到家長WhatsApp群組等等),為什麼會這樣子呢?在面書的世界,什麼信息會最被廣傳?是每個帖子,是不是令人有反應,以及帖子可以吸睛的「停留時間」。所以,你不難發現很多專頁都會放短片出來,因為短片如果吸引,可以吸引到別人看一至兩分鐘,那段帖文就會被廣傳,也會被大家看得見,從而增加了那專頁的「互動率」。要不,就是那些在面書以外的網站,如果可以令大家看完,再按讚(或其他情緒反應),都可以增加那個帖文的觸及率。朋友傳來的數據,說原來一天面書大概就只會派幾百條信息給你。如何派、怎麼派,就由它的演算法決定。而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大家在看什麼,大家在讚/嬲什麼,你們就看什麼。而為什麼來來去去都是一些沒有營養的資訊?就是因為你身處的環境,那些人愛看那些東西而已。

這陣子,有台灣媒體的朋友找我聊天,聊到我有份監修的日本資訊網站,過去一年,最多人分享的是什麼。做網,沒什麼的,只是想人看。結果,我翻查數字,過去一年最多人看的帖文,是關於奈良幼鹿慘被中國遊客騷擾的新聞(網絡花生)、有長得可愛的高中YouTuber把自己的「丁丁」插到汽水中的趣聞(又是網絡花生),以及朋友傳我短片指香港遊客玩航拍機令飛機掉下水再脫衣服下水搜尋的獨家短片(又是網絡花生again)。面書的觸及率、演算法,加上香港人的習性(閱讀了後不表態,可以令他們表態/有反應的東西大多只是網絡花生式的內容),從而導致現在的面書生態,就變成這樣子。

在港盡力改變世界者 大多只會被罵

着力去改變世界?那天,看着面書創辦人朱克伯格在哈佛的演說,心有戚戚焉。他做面書的時候是想改變世界嗎?還是其實都只是後創作,因為他成功了,就可以堆砌一些美麗的說詞,從而令自己現在的「成功」合理化?

改變世界?在香港,盡力改變世界的人,大多只會被罵被黑被吐槽的。繼續沉浸在面書世界,會對我們的腦子有什麼影響?這問題,唯有交給可能從面書看到這文章的智者們了。

作者是作家

文:健吾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7年6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