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代

我後知後覺,很遲才知道 《Jeff Wayne’s Musical Version of The War of the Worlds 》這專輯在2012年尾推出了 The New Generation 新生代版,由全新陣容演繹 H. G. Wells 在1898年出版的同名小說的音樂劇版。

第一代的音樂劇專輯在1978年出版,當時只有黑膠版,我記得還有一本同 size 的精美彩色小冊子。當年的陣容也不算星光熠熠,也總算是能獨當一面,例如Justin Hayward, David Essex, Chris Thompson, Phil Lynott和Julie Covington等,最大名氣的反而不是來自音樂界,是曾經七度提名奧斯卡的名演員李察波敦 Richard Burton,聲演記者一角並全程旁述。這套專輯在英國以外不算暢銷,在英國的支持度較高,當中Justin Hayward主唱的《Forever Autumn》曾經打上流行榜前五名,應是最多人認識的一首歌。這類概念專輯Concept Album在七十年代曾經相當普及,尤其是玩前衛音樂Progressive Music的一眾。此後,日漸淡出,幾乎成為絕唱。突如其來,相隔卅多年找來新一代的陣容再錄製,是有點意外。

像我的一輩,很自然會將兩者比較。我不想用到「新不如舊」這種形容詞,但相比之下,Gary Barlow, Ricky Wilson, Maverick Sabre, Joss Stone和 Alex Clare,即使加上名演員Liam Neeson作旁述,也着實很難去找一個更適合的形容詞。原則上,這個所謂新版仍然是Jeff Wayne所主導,因此音樂編排上沒有太大改變。今天的錄音技術更先進更高清,音樂編排可以更細致,裝飾花巧可以更豐富,聆聽效果自當更理想。但一班歌手只是獻出自己的聲音,並沒有作真正的交流合作,因此,我相信是Jeff Wayne自己安排的一次自high活動,紀念自己的成就。這類紀念專輯,特別是遇上某個特別的年份,感覺上是越來越多。在音樂商業上來看,是無可厚非,在言論自由角度來看,更沒有理由禁止某些專輯出版。但如果專輯的成事,是一班後輩自發向前輩致敬,一起參與籌備和製作過程,將每個人的不同意念和元素加進去,出來的會是怎麼樣的專輯呢?可能是Jeff Wayne最不願看見的面目全非?又如果有人看完H. G. Wells的小說,有感而發寫作自己版本的音樂劇或其他形式的概念專輯,唱片公司會大力支持,抑或是介紹Jeff Wayne這個版本,告訴這位後輩何不重錄算了,起碼有保證。音樂界理應是創作力澎湃,為甚麼會成了事事論資排輩,處處設限的地方?

聖誕節常聽的一首歌《Do they know it’s Christmas? 》,是八十年代樂壇光輝歲月的印記,三十週年時,以Band Aid 30的名義推出新版本,這已經是第四個正式官方的不同版本,我相信不少人的第一反應必然是,又嚟?當然他們總有些藉口,例如今次要幫忙打擊伊波拉病毒,但能聽進耳的樂迷不會太多。奚落和攻擊的聲音倒不少,特別是針對歌詞的政治不正確性,Bono 和 Bob Geldof都分別跳出來反駁,更令人黯然神傷。如此神曲,如此輝煌歷史,落得如此下場,個中現像和改變,不正是很值得大家反思嗎?

Band Aid 1984其實是一個開始,造就這種「一人一句」式的大合唱,其後引發大量跟隨者,如美國USA for Africa的《We Are The World》,加拿大Northern Lights的《Tears Are Not Enough》,Reggae歌手的版本,重金屬歌手的版本,甚至華人樂壇也出現《明天會更好》,以及打後的一連串同類歌曲。再引伸至Live Aid,Farm Aid,Live 8 以至較近期的12-12-12 等慈善演唱會的活動,這種種的引發,都載入歷史,是不能改寫,也不應改動些甚麼。但上面的大串事件,只有Band Aid不斷重覆翻製,物極原是必反。上次 Band Aid 20已經有不滿的聲音,再來 Band Aid 30,真的是開到荼靡,甚麼原意和初衷,早已面目全非,不能辨認,怎不教人唏噓?

不少人已談論分析過,但我認為其中的一個原因是,上一代人將自己的一套,硬套到新一代身上,「憑經驗這一套已用了幾十年,一定 work」,殊不知,世代已完全不同,於是出現超大落差,甚至英名掃地。今天的音樂專輯銷量和影響力,都跟卅年前差天共地,社會運動的議題和手法,比以往數十年來更多元和本土化(三十年前的Band Aid Project 是要世人了解埃塞俄比亞面臨的饑荒,從而伸出援手;但今天,吃不飽幾乎是各個大城市的問題,食物銀行長年呼籲捐助),貧窮、饑荒和不公不義,已經見得太多令人接近麻木不仁,因此再用一個已有三十年歷史的舊方法,效果自然不再一樣。不要說籌款數字大不如前,連那增加大家對非洲情況了解這基本目的,都離達標相去甚遠。對於沒有經歷過第一代Band Aid 的新一代來說,不會了解當年的盛況和意義,即使能領略一二,也會笑這班「老鬼」在常陶醉常懷緬過去,更惶論拉攏他們合作,一起面對了。

去年,Kanye West和Paul McCartney合作推出一曲《Only One》,在網上流傳最多人討論的是,不少新生代不知道Paul McCartney是誰,繼而是各種取笑新生代無知的聲音,此起彼落,見風駛盡,還踏行油門,像要將新生代一族置於死地。這種態度,不只是加深世代之爭的鴻溝嗎?這其實反映了今天樂壇的現實,口味小眾化,一般樂迷除了自己喜歡的幾個樂手外,其他的可以不聞不問,不相往來,大家也不覺得是一回事。McCartney的擁護者,又有多少人認識West?你真認為即使偉大如The Beatles仍能在一班90後,00後得到認同?不要忘記,The Beatles最後的一張專輯是在1970年推出,已是超過四十年前的事了。McCartney是仍然活躍的一員,不過,又有多少人說得出他上一張單曲的名字?在過去十多年,尤其是在美國,Kanye West對樂壇的影響力,絕對在McCartney之上。但McCartney也不是墨守成規,不思進取,只吃老本的人,多年來,一直發掘新路向,踏足新嶺域,出版過幾張古典音樂專輯,大概一般樂迷略有所聞,是不是各位的那杯茶則是另一回事;他還和新一代的混音師和監製人Youth以The Fireman名義,出版過幾張電子實驗音樂專輯,這個可能不是太多人留意。

每一代人都可以為自己的理想,各自追求,或者為同一目標合作,貢獻各自的專長,看看能不能擦出火花,點石成金。如果硬將自己的一套,強加在別人身上,只會惹來紛爭,奚落,指罵,各執一詞,各不相讓,最後各行各路,仇恨越演越深,撕裂永遠無法修補。

重聽《Do they know it’s Christmas? 》,想起Band Aid 30的風風雨雨,實在令人不勝唏噓,是不是可以有一個更好的方法來慶祝這個三十週年呢?新一代的聲音要被聽見,不應要先套在上一代的框架下。

樂壇如是,其他範疇也應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