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移民與外勞是工人運動的敵人嗎?──從學界與本土派的偽勞動節聲明談起

五一勞動節,中大學生會聯同九大專院校、本土組織發表聲明。這份聲明謬論繁多,卻是不少本土派與港人的心聲。我們不妨藉此機會,透過拆解這份偽勞動節聲明的內容,談一談新移民與外勞問題。

勞工權益是工人有血有汗爭取回來的成果

首先,這份批評「傳統政黨組織聲稱捍衛工人利益,懇求港共政權憐憫改善港人處境,香港勞工權益卻至今毫無寸進」,罔顧事實。沒錯,香港的勞工權益仍然低微,如《最低工資條例》仍不夠完善。但勞工權益絕非、也不可能是懇求任何政權便能得到的「福利」;也不可能是那些「不甘於行禮如儀」的人,在網上發表一份「勇武」聲明就能換回來的「本土利益」;勞工權益,是在奉行自由市場為「核心價值」的香港社會裡,工人組織多年來用血用汗爭取回來的成果,不容本土組織或學界抹殺與抽水。

其實,稍有良知、素養,或社會常識,就不會拿工人權益來抽水。我經常說,學運不同於工人運動,前者擁有自由、時間、社會各界的包容力等各種資本;後者卻沒有時間、自由、資本,面對的卻是最暴力最殘酷的統治階級與資產階級,挑戰的是最鞏固的社會結構──資本主義。資產與統治階級打壓工運的力度,遠超於任何形式或內容的學運。學運失敗,學生所承受的後果通常並不嚴重;但工運失敗,工人承擔的後果卻是失去生計,無力維生。

但這份學界/本土組織的聲明,卻將歷年艱苦奮鬥的工人運動定性為「懇求港共政權憐憫」,殊不知自己口頭上提倡的廢除強積金、延長法定侍產假,以及設立標準工時,都是工人組織一直以來身體力行爭取的目標。

其實,學界也不一定與工人運動無關,譬如長久以來被嚴重剝削的實習生問題、校院的勞工待遇問題、學生畢業後的工作狀況等等,都是與學界直接相關的勞動議題。但中大學生會與九大專院校卻忽視這些議題,只顧批評傳統社運,以及宣傳自己的本土議題──即使這些批評是事實也好,也不該巧立名目,借勞動節之名,幫自己宣傳。這實在對工人階級與工運極不尊重。

新移民是搶工作的外勞、中國籍特權階級?

整份聲明最離譜的莫過於將「新移民」與「外勞」混為一談。為了避免有人批評我望文生義,我先引用那段談及新移民與中國外勞的完整原文:

一. 取消中國籍入境特權,拒絕輸入中國外勞

現時持中國籍人士因《基本法》及港共政權賦予的特權,可以「家庭團聚」的藉口來港。此等移民無需經過任何資產審查,卻可於香港合法工作,是一個給予中國籍外勞特權、任由中國籍外勞搶奪香港基層勞工工作機會的缺口。此外,港共政權更推行只開放予中國人的「輸入內地人才計劃」,給予中國籍外勞額外的來港工作途徑,進一步剝削香港勞工的就業及上流機會。香港的外勞問題其實就是中國籍特權的問題,我們認為要解決外勞問題,就必須取消此等特權,明確規定香港勞工優先,拒絕輸入中國籍外勞,以保障香港人就業機會。

這段內容謬論繁多,令人慨嘆現今大學生的水平。

首先,很多人忘記了,新移民並非真正的「移民」。新移民是指那些持單程證來港的人士。他們本身是香港人的親屬(配偶、父母或子女)。從法律來看,他們(i.e還未被批准入境但有資格申請居港權的人)本身就有資格具有居港權,只不過被中國政府限制進入香港境內的數目而已。

因此,新移民是香港人,而非外勞,更不是被中共政府安排來「搶奪香港基層勞工工作機會的特權階級」。這不單純是法律定義,玩弄文字遊戲。新移民已經是香港人,我們不可能禁止任何居港的人勞動,否則等同剝奪他們的生存權。

其次,本土派有個明顯矛盾:一邊宣稱新移民來港不工作搶福利,一邊又批評他們工作,搶奪香港基層勞工工作機會。也許本土派在此會重提收回審批權,倡議限制新移民入境,那麼新移民就不能來港「搶福利、搶工作」,這便沒有矛盾了。

先不論新移民是否真的「搶福利」,也拋開「奪回審批權」的所有法律技術問題,讓我們先分析限制新移民入境,是否恰當與可欲的建議。

事實上,現在正等待來港的「新移民」,在法理與人權上,他們都符合居港權資格。因為他們的親屬都是香港人,而家庭團聚是基本人權,我們不可能不讓中港家庭團聚。因此,如果我們真的擁有審批權,並尊重人權與法治,港府應當容許所有符合居港權資格的人進入境內,最多只能像中國政府實施配額制,設限減慢新移民來港的速度。

但假如港府真的設立配額制,亦可能會受到法律挑戰。因為,既然我們遲早也要批准他們來港,沒必要延長時間增加兩地家庭的痛苦。法庭可能會根據人權與成本為理由,要求港府取消配額制(事實上,現在我們可以安穩實行配額制,皆因這一切責任都由中國政府承擔)。不認清這個可能性,屆時只會鬧出更多中港矛盾。

當然,本土派不可能同意這點。而且他們會倡議「回內地家庭團聚」的制度。但這措施是否對新移民可慾的?答案似乎明顯否定。對大多數新移民來說,必定會選擇來港家庭團聚。既然這建議不可慾,設立這機制就變得多餘,無法達到原初的目的。

本土派也可能倡議,香港政府可以不容許新移民來港團聚,只設立「回內地家庭團聚」的單向制度。然而,按照公正原則與人權精神,人應當享有遷徙自由,尤其是在家庭團聚的情況下,人應當享有權利決定往哪個親人居所團聚。除非本土派從一開始就不是想建立追求人權與公義的香港社會,而是要建立封閉又忽視人權的「本土」社會;否則,香港政府絕不應該設立這種單向的家庭團聚制度。

因此,本土派經常埋怨新移民搶福利、對香港沒有貢獻;當新移民在香港努力工作,為香港出一分力時,又埋怨他們搶「本地人」工作,應該全部回內地居住生活。這經不起法律事實與人權的考驗之餘,也明顯矛盾得令人不忍卒睹。

工人運動會反對輸入外勞嗎?

現在,讓我們思考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讓我們先假定新移民是外勞(雖然這不是事實!),那麼以工人運動為本位,我們就應當反對新移民或輸入外勞嗎?我的答案是否定的。工人運動不應該反對輸入外勞。外勞也不是任何勞動階級(包括本地工人)的敵人。

很多人反對外勞輸入,都是基於以下的論證:

假如輸入外勞,勞動市場競爭會愈來愈激烈,需求過大,工資只會下調,變相損害本地勞工利益。其次,外勞的工資普遍較本地勞工的工資為低,所以在同一市場下,顧主會聘請外勞。為了捍衛本地工人的利益,應當反對輸入外勞。

這個論證相當流行,亦說服了很多人反對外勞輸入。但這種說法真的能站得住腳嗎?

首先,外勞與本地勞工並不一定在同一市場,構成競爭者的關係。有些行業是長期缺乏勞動力,譬如低技術或厭惡性行業。愈來愈多本地勞工不願意加入這些行業,造成這些行業長期缺乏人手。在這些行業裡輸入外勞是必須的。在這情況下,外勞根本不可能與本地勞動競爭職位。反之,我們更應該說,外勞為香港勞動市場投入了很大的力量,是一件全民得益的事,但我們卻長期抹黑這些外勞來港搶基層飯碗。

其次,很多人會主張:有些行業確實不乏本地勞動的投入,在這些行業上輸入外勞,只會剝奪了本地工人的就業機會。但這種勞動市場飽和的說法往往沒有實質證據支持。事實上,資方所言的「市場飽和」往往是如下的情況:如果10人份量的工作能交給5人去做,便減少5人的職位。言即,勞動市場並非真正的飽和,而是資本家透過剝削工人,將原本10人份量的勞動需求強加在5人手上。這才是就業機會不斷減少的主因。

為什麼我們不能阻止資方藉著「市場飽和」為名,不斷削減職位、剝削工人?因為本地工會長期積弱,工人不夠團結。試想一下,假如外勞與本地勞工聯合起來,工會必定會壯大,有更多籌碼與資方談判,不容許資方任意剝削勞工(不論本勞還是外勞),就業機會與工資只會不跌反升。

很多人以為,輸入外勞一定會剝奪本地勞工的就業機會,卻無發覺這個說法要建基於「外勞的工資遠比本地勞工為低」這個前提。假如本勞外勞同工同酬,那麼資方失去了「外勞的工資較低」的實利因素,便會傾向請回本地勞工,畢竟輸入外勞也需要付出各種成本。因此,如果本地勞工或工會爭取「本勞外勞同工同酬」,這不單能夠保障外勞權益,令外勞更願意投入工人運動,也能保障本地勞工的利益。

相反,如果我們禁止輸入外勞,只會製造更為龐大與廉價的黑市勞工,這不但令資方能恣意剝削沒有任何基本權利保障的外勞,也因黑市勞工為資方提供極為廉價的勞動力而不再需要本地勞工,增加本地勞工失業的機會。由此可見,禁止輸入外勞,只會令本地勞工與外勞共同蒙受損失。

因此,工人運動不可能反對輸入外勞,反而更應該爭取「本勞外勞同工同酬」。但現實上,我們往往卻其道而行,排擠外勞,視外勞為本地勞工的敵人。這當然是源於資本家「分而治之」的手段,與自由市場主義長久以來的宣揚:外勞與本地勞工本質上是競爭者、威脅著彼此。

回到歷史上,為什麼香港勞工長期視內地勞工為敵人?主因是中國政府在歷史上實行封閉政策,在當時缺乏市場競爭的情況下,香港勞工無須工會的保障,也能維持高水平的工資。但當中國實行改革開放,內地工資廉價,香港工業資本向內地輸出,導致香港勞工大量失業,因而令本地勞工視內地勞工為敵人,將「輸入外勞」視為打爛本地勞工飯碗的根源。

但歸根究底,當初香港勞工的優勢,只是歷史的偶然因素。當中國愈來愈開放,中港兩地市場愈漸一體化將會是必然的結果,勞動與資本的流動是不可避免,除非香港或中國實行保壘政策。當兩地市場愈漸一體,兩地工資差距只會逐漸縮小。但這種差距縮小,是否一定代表工資變得同樣廉價,還是工資變得同樣地高,其關鍵自然取決於兩地工人能否團結。

其實,我們只需要問一個簡單問題,各種詭論就會不攻而破:到底兩地工人互相合作,還是互相競爭,能夠爭取最大的權益?答案顯然是前者,因為後者只會拉低彼此的工資。所以,工人運動必須打破「外勞是敵人」的想像,兩地工人必須不分彼此,團結起來,爭取同工同酬。

事實上,有經驗的外國工會是絕不會排斥外勞,不論外地還是本地勞工,只要願意成為工會成員、願意簽署與遵守集體合同,就能獲得同等的保障。因為它們都深明只有工人團結起來,才能真正保住勞工的飯碗。這實在值得香港工會學習。

外勞制度充滿剝削,所以應該制止輸入外勞?

另外,有人可能主張外勞制度本身就充滿剝削,我們應該一邊倡議外勞本勞同工同酬,另一邊廂制止擴大輸入外勞。這能改善資方不願改變本地行業的勞工待遇,依靠外勞制度補充現有待遇參差的行業缺乏勞動力的問題。所以,倡議外勞本勞同工同酬與制止擴大輸入外勞是沒有衝突的。但,這種說法忽略了資本主義底下剝削是必然存在。無論如何,有沒有好的外勞制度,資本家都需要更大的資本累積,在全球化資本流動情況下,部分勞工也需要出國打工賺取生活所需,這些都是資本主義的必然結果。我們當然反對任何形式的剝削,所以也反對資本家對外勞的剝削。但不是主張用任何形式、程度的保疊政策,以為能藉此減低資本家剝削外勞的機會、能夠改變勞工的權益。

譬如,工運應該反對輸入外傭嗎?外傭絕不會認同這樣的主張。對外傭來說,這做法是在剝奪他們出國勞動賺錢生活的機會,絕不是在幫助他們。因為他們失去香港勞動機會,將會在國內勞動得更辛苦。而且,如果外勞維持現有規模,是不可能構成無國界工人大團結的,外勞也會被資本家控制在無法形成工會勢力的狀態,即資方仍然能維持現有嚴重剝削外勞的狀態。

我們需要在資本主義底下尋求最大的工人團結可能,甚至將工會經驗輸出外國(理想的工運是可以令外勞將工運經驗帶回到他們國家,甚至兩地工會聯合起來),而非要求資方或政府不要再輸入外勞而應該嘗試改善本地行業的待遇,因為這是缺乏工會下的不可能任務。即使可能,當經濟不景氣、資方的利潤無法維持下去時,沒有強大的工會,政府與資方就會叫工人共度難關,減薪炒人了。

外勞制度固然充滿剝削,但解決的方法不是制止輸入外勞,而是取消外勞制度,直接增加移民配額,輸入享有公民權利的勞動人口,實現平等的勞動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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