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的意義.卓韻芝:我不太想住回地上

編按:暑假近尾聲,香港人外遊回港,有思索旅行的意義,有思索留在香港的意義。著名流行作家、播音員卓韻芝,接受本文作者訪問,從消費式旅行的經歷,談到她近年的遊歷與想法,並透露曾想過不再居住在陸地上……

卓韻芝身處一家印度餐廳,閱讀有關秘魯的旅遊書籍,無意中聽到鄰座一位中年女士這樣對友人說:「沒必要去旅行。」而往後數天,她發現自己被這句話纏繞:「連續一周,我反覆質問自己,該如何回應那位女士?事實上,為何我們要讓自己舟車勞頓,在機場中原因不明地等待,在異地的火車站月台惶惑,提着行李時指頭發痛?為什麼我們還要去旅行?」為了尋找答案,卓韻芝寫了一本名為《旅行之必要》的書,內容圍繞着自己對旅行的種種想法,她渴望有一天在街角重遇這位女士,把這書送給對方。

香港人熱愛旅行,許多港人二十來歲已經在台北、首爾、曼谷、大阪等地留下足迹,然而卓韻芝留意到香港的旅遊文化存在一種普遍心態:關卡式(Checkpoint Style),即是以效率作為整趟旅程的成功指標,用走馬看花的形式去旅行:「這種旅遊者的確對自己相當『暴力』,他們不介意操勞——如果同行者賴牀,多半會惹來紛爭——他們依循計劃早起,『發誓』要『攻陷』行程上的每一處。」

卓韻芝認為我們在計劃行程的過程,難免會抄襲他人的行程,但她強調,當我們到達異地時,最重要的是抱着一個開放的心態:「我知道一小時可以足夠去四個地方,我就一定要依照行程,點到點式地遊覽所有景點嗎?抑或我很喜歡這間小小的教堂,我選擇靜靜地坐在這裏,就算是逗留一小時也可以。」「我知道大路一直向前走就是景點,但這條小巷真的很吸引,不如拐進去看一看?」她指好奇心可以讓我們離開原本抄襲而來的行程,發掘自己的路,從而看到世界的面貌。

追求速度 不求深度

在港人的印象裏,旅遊是透過辛勞工作才能獲得的權利,於是人們往往希望用最短時間、到訪最多地方。然而,卓韻芝卻容許自己在旅途中多一點奢侈的緩慢,「在這四天旅程中,我有兩間博物館想去參觀,至於其餘時間,不知道呢,不如先在露台看看書?」她認為慢活式的旅行讓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奴隸:「你在香港每天都在『跑數』,去旅行也要繼續『跑數』嗎?」她追求的是旅遊的深度,而不是速度。

卓韻芝在書中提到,有一種旅遊是純粹的「捕獲照片」:「展示的欲望蠶食旅途中所有時刻,猶如癌細胞:成功得到稱心的照片,才算是去了一趟成功的旅行,我們經常聽到人說:『最糟糕是拍不到(美麗的)照片!』不能獲取照片的挫敗成為遺憾,污染回憶,沒人問這些照片能夠讓他們得到什麼,如果是換取社交網中的『讚』,那些『讚』又讓他們得到什麼。」

社交網站的「打卡」(上載照片以示到此一遊)風氣盛行,卓韻芝坦言自己現在去旅行甚少拍照:「我發現自己愈來愈不刻意去記住一些事情,去旅行有時甚至不帶相機出門,或許我愈來愈明白,記得就記得。」此話讓人想起台灣作家張曉風也說過:「沒有照相機,我也許只能記得很少,我也許會忘記很多。但我已明白,如果我會忘記,就讓能記住的被記住,該遺忘的被遺忘。」

卓韻芝記得新西蘭噴水洞(Blowhole)的爆炸力,又記得在絕對漆黑的蟲洞中,螢火蟲微光浮現的剎那,但她及後發現根本沒有一幀照片足以表達實地感受到的能量。

每個人對旅遊的詮釋都不一樣,對於一些人來說,旅遊是一種慰藉,行使個人權利,例如購物,讓自己的生活說得過去。

回想第一次單獨旅行的經歷,卓韻芝笑言:「嗰次真係『折墮』!」那年她十八歲,一個人拿着兩張信用卡飛到東京,在四天旅程中,購物中心就是她的專屬景點,她不停地買,用的全部都是自己賺的錢:「裙、襪,沒時間試穿,一排排地『掃』過去!」到第三天,兩張卡都刷爆了,她連搭去機場的車錢都沒有,便打電話叫家人匯錢。當時整個酒店房間都放滿新衣服,更離譜的是,回港後很多衣服她一次也沒有穿過:「畀我見到十八歲嘅卓韻芝,我真係想兜巴星佢!」

十多年後,卓韻芝蛻變了,她開始反思其實每一個人去旅行,地球都負上沉重的代價。旅遊本身就很浪費,例如飛機燃料,眼見各式各樣的購物團大行其道,她認為人類是在共同地為旅行付出代價:「消費式的旅行才是真正的浪費,環保旅遊是需要的,可持續發展很重要,否則再這樣下去,我們都再沒有去旅行的機會。」

愛上走路 愛上遠足

世界很大,還有很多地方等待我們去探索,卓韻芝計劃完成八月底《風大雨大》(One Night Stand)後,便到加拿大遠足,用一個月的時間,走遍溫哥華、多倫多的山脈;引用2014年上映的美國電影《狂野行》(Wild),卓韻芝打算效法女主角一個人揹着背囊,踏上太平洋屋脊步道(Pacific Crest Trail),途中會經過沙漠和雪地,需時一百多天,據說很少人可以單獨完成挑戰,她希望自己可以征服這條路線。

「遠足帶領我找到更真實的自己,使我不再孤單,使我明白自己需要什麼。」到底卓韻芝是什麼時候愛上遠足呢?她回答道:「對遠足的愛慕,源於愛上走路。」她憶述自己在柏林和友人正要前往酒吧,得走上半小時,二人手中各持一瓶Wegbier(德文,意即「在走路到聚會場地途中喝的飲料」),討論福柯(Michel Foucault)的講稿,一直說話一直走,討論愈激烈,步伐愈輕快,直至到達話題的死結,她們閉嘴了,思考使腳步放緩。就在那一刻,卓韻芝忽然感到自己愛上走路,隨後她開始了遠足,並且迅速地愛上。接下來,遠足成為了外遊時必幹的事,到日本、意大利或者澳門,都不忘追查當地的遠足路徑。

她又分享了一次登山的難忘經驗:「我記得有一次在日本的上高地(Kamikochi),進行了十多天的登山之旅。有一天下着大雨,泥濘濕滑,路變得狹窄,下面就是斜崖。我一直走,連續六小時也遇不上任何一個人,彷彿人類在這個空間消失了,然後突然看到一位女生,很感動,我是在那刻才發現自己很久沒見過『人』!我上山、她下山,我們扶着大家在泥濘上穩穩踏步,彼此說了一句:『がんばって!』(加油!)擦身而過後,我並沒有回頭,眼淚卻流個不停。」那次經歷,是卓韻芝第一次僅因為「另一個人的存在」而亢奮起來,這感受來自於她知道這位素未謀面的女生,有着跟她一樣的勇氣和信仰,選擇一個人登上這座山。

不能忍受只在出生地居住過

被問到周遊列國以後,會否很想移民到某一個國家生活,卓韻芝表示自己一直有移民的想法:「我不是因為討厭香港,或是為了找一個美滿的地方退休,所以想移民,而是我覺得人生一定要在自己出生以外的地方長期地居留過,我很希望我的人生有第二個地方,無論它是荷蘭好,英國也好,就讓我住上五年、十年,即是我很討厭那個地方也是沒問題的,我可以選擇回來或是再出走到別處。」

至於目前最喜歡的城市,卓韻芝毫不猶豫地說:「阿姆斯特丹!」她喜歡運河,因為運河讓城市變得生動,書中記敘了她在荷蘭居住在船隻和船屋(House boat)的體驗:「住過船,我不太想住回地上。」又描述自己目睹過這樣美麗的場面:「船主駕着小船在運河中『漫游』,遇見在岸上路過的朋友,大喊一聲,誘使朋友上船喝一杯,朋友欲拒還迎,大喊『不能!我有要事要辦唷!』一隻腳卻已經踏到甲板了。」

不僅荷蘭人如此好客,德國人也毫不遜色,卓韻芝談到德國有一條名為Bubenhausen的村莊,鄰居會經常忽然出現在門廊,「詢問」是否有興趣一起用膳,每次應約之後,發現他們其實早已準備好食物,「詢問」是他們的說話方式,拒絕並非預期之事,而他們是甚少摸門釘的。反觀香港,即使是約好的聚會,臨時爽約者也大有人在,這種即興的浪漫,對香港人而言,是甚少會發生的事。

在卓韻芝心目中,朋友、旅伴和情人是三種人,她認為好的旅伴應該要有好奇心,不能太拘謹;有照顧別人的熱忱之餘,沒有「阿媽式」的控制慾;可以和你談笑風生,但他們的神經又不太容易被觸碰:「講兩句尼采使唔使嬲啊?」但說到底,世上沒有完美的旅伴,從來都是「人夾人」的,卓韻芝稱自己是個喜歡做決定的人,所以同行者最好就是「無所謂」的人。

選個好旅伴

回到最初的問題,我們為什麼要去旅行?卓韻芝說:「我相信自己是用探索生命意義的角度來看待旅行,我還在尋找自己的答案。我喜歡在旅行途中思考一些我認為很重要、很基礎的問題:人類的局限在哪裏?如何在生命裏找到更多可能性?」要知道更多,首先要承認自己的不知道:「無論走過多少漫長的路,我還是感到無知,在路上,我將自己的理所當然統統繳械,打開心坎和眼睛和耳朵,變回愚昧的小孩。」想深一層:「每個人都知道世界很大,卻難以真正明白世界之大,知道跟明白,是兩碼子的事,惟切身會悟距離,才能透徹地領略世界之大。」

我們都不想只通過聽說,來認識世界,卓韻芝透過遠足,在跨越無數個山巒之際,發現了全新的自己,那我們呢?也許是時候需要認真地想一想,應該用哪一種方式旅行,才能在生命裏體會更多、愛上更多、包容更多、接納更多。香港人,下次出門遠遊時,不妨就趁着換了天空,也換個靈魂吧!

文:柯美君

(標題為世紀版編輯所擬,原題:生命本不是一場滯留,旅遊不僅是一場儀式)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6年8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