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雨中 帶回了來自台灣的希望

這是一個懸掛了黑色暴雨的五月天,午後的手機屏幕上突然出現了一條推送,就像當下那一道道劃破天際的閃電:台灣司法院大法官公布了首宗同性婚姻釋憲的結果,因此台灣很可能成為亞洲首個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地區。愛情終於不是一個器官對另一個器官的反應了,而是一個靈魂對另一個靈魂的感應。把同性戀換成女人,就是一百年前的事,把同性戀換成黑人,就是兩百年前的事;因此歷史的巨輪不斷被推動,他們,她們,終於不用等二百年後在一起了,我們今後都會是見證人去祝福隔岸那一雙雙新人,看着他(她)們沐浴在幸福的陽光和雨後交織出最美的顏色。

幾時輪到我們

然而在雀躍過後,已回到對岸的我們,轉瞬又陷入了沉思中。從二○一五年的同性婚姻合法化在全美通過,愛的勝利延伸到了二○一七年的台灣,香港的LGBT群體們就像一個好朋友,不斷看着身邊的死黨們在據理力爭後都嘗到了勝利的果實,繼而得以步入婚姻的殿堂,而自己,就像一個被引發了中年危機的剩女一般,可悲的心態就只有一個:什麼時候才輪到我?自問被英國統治了一百多年的香港對比起台灣,在思想和法律上應該是更多元以及全面的;可今天是台灣身體力行地做了支持亞洲同性婚姻的先鋒。我看了一眼身旁的她,伴隨着她背後的傾盆大雨,便讓我陷進了回憶的沙漏裏……

我今年二十八歲,作為一個從小學開始就意識到自己的性取向和大多數人不一樣的lesbian,我這一路到底是怎麼跌跌撞撞地走過來的,最清楚的人,大抵只有自己。我是在中二的時候下定決心剪掉了留了十四年的長髮,打扮開始較為男性化。因此在眾人眼裏,我就是從那一刻開始「標奇立異」。其實外人怎麼看待我,我不太在意的,奈何我的罩門就是我媽媽,我記得那也是一個下午,我和媽媽還有一群師奶一起去喝茶,從坐下來開始我就成為了公審的對象。你怎麼打扮成這個樣子、媽媽你怎麼也不管管、她這樣下去遲早會發展成同性戀的、你快帶她去看看心理醫生吧,連番珠炮打在我身上不要緊,因為我已經準備好了,可我忽略了我最寶貝的人。那一餐茶下來,媽媽一句話也沒有說,我只看到了她漲紅的臉,和握緊的拳頭。回到家裏,我知道她醞釀了很久才憋出一句:「媽媽什麼都沒有,你也什麼都沒有,我們窮得只剩對方了,可媽媽好懦弱,我保護不了你,因為我也接受不了……」那一刻起,我知道我和媽媽之間從此不一樣了,可我什麼也說不出口。我只記得我抱了她一夜,就像兩個孤獨的人相互依偎取暖,可各懷心事。

只是一紙婚書嗎

一直以來,我身邊的朋友、家人,每一個他們都不約而同地告訴我:「你放棄吧!這條路一點也不好走,即便你們相愛,不怕來自社會的流言蜚語;即便你們在心靈上認為對方是生命中最重要的另一半,不需要那一紙婚書去證明你們的愛情,不管你們怎麼佯裝在沒有庇護的情况下也能睡得很甜,可現實總會無情地把你們這群裝睡的人叫醒,因為你連她出事時在病危通知書上簽字的權利都沒有。」因此從小受到這個城市氛圍的薰陶,我雖然還是奮不顧身地去愛那個她,可我們從沒有想過「以後」這回事。因為「以後」這兩個字,實在是背負太多了,我們都不知道拿什麼給對方以後;所以大家都不敢承諾太多,就怕有做不到的下場而讓對方失望,在我們看來所謂的「承諾」,那是「婚姻」的事,不幹我們的事。可是隨着年紀漸長,是最老土的,也是最現實的套路:隨着身邊的朋友們一封封寄來的紅色炸彈,她的家人開始催她物色男朋友了。和我在一起前,她沒試過喜歡女生,她喜歡的就只是我這個人,我欣賞她的勇敢,可我也懼怕她的無知者無畏。我從來沒有過安全感,而我也承認我所缺乏的安全感是因為我沒有選擇的權利,異性戀很愛對方,可以給她一個家、一套婚紗、一副不會生鏽的枷鎖。可我呢,我只能告訴她,我很愛她,我不能再進一步了,人愈大,愈意識到言語是蒼白的。我常問她,你喜歡我嗎?你還喜歡我嗎?因為我覺得她的答案是維繫我們這段關係的唯一憑證;我常叫她,你抱抱我吧?你多親親我吧?因為我覺得她的肢體是實際的行動來驗證她對我的喜歡。以上都是我們和睦的時候,如果說異性戀離婚是最後一道防線,但他們至少可以在吵架的時候有這個枷鎖擋一擋,想一想,確定要放棄了嗎?是真的到了無力挽回的地步了嗎?當初是經歷了多隆重的儀式感才讓大家決定廝守終生的?反觀我們,最害怕的是爭執,來源於我們之間的不穩定因素實在太多了,彷彿她的每一次轉身就是永別了,那一刻你會意識到缺乏了婚姻的牽絆,對方是真的可以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塵埃的。

誰都想幸福

我經常想着,如果我們分手了之後,那就讓我孤獨終老吧,喜歡一個人,可是看不見未來,太折磨人了。我可能會住在離島,養一隻狗,散步在沒有你的以後,沒有什麼快不快樂,談不上什麼幸不幸福,只有平淡……你曾經和我說過,和我在一起,就像兩個人手牽手進入了一個黑洞一樣,點亮黑暗的是精神上智慧火花的碰撞。而我也曾經發過一個夢,我們走進了台灣的一條巷弄,裏面有一間雜貨店叫「沒有答案」,賣着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都是我們沒有見過的東西,我們會好奇,因此去了解,我甚至接受了這些小玩意兒,還想回香港開一間分店。

我們的香港,高院早前裁定海外註冊結婚的同性伴侶,應享有公務員配偶福利的判決,還在被建制派議員們反對着……在我眼中的議員,應該就是一個收買佬的角色,這些人理應是負責收集民間的東西呀!可漸漸地他們變成買賣自己東西的商人了。對香港人來說,空間常常比東西珍貴,不妨我們都考慮多收集一些自由的空間?而少收集一些東西阻街。其實我們不是妖怪,我們不過是一群:想幸福的人。

(標題為世紀版編輯所擬,原題:那天,我們把台灣的雨帶回了香港)

文.文向欣

圖.Wilson Tsang/編輯.彭月/電郵.mpcentury@mingpao.com

世紀版編按:台灣承認同志婚姻有了法律的保障,平權之路,終見曙光。對於台灣同志而言,終於可以勇敢去愛。反觀香港,高院裁定海外結婚的同志公務員可享配偶福利,卻遭他方上訴,香港的同志究竟應該如何愛下去?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7年6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