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好賣,一是作家得獎,一是作家死掉 倫敦書店店員答問錄 文:黃熙麗

「其實不需要因為這個獎,才開始讀他的書吧?」在倫敦查令十字路(Charing Cross Road),全英國最大的書店Foyles,店員沒好氣道,一邊把滿車的石黑一雄作品上架。另一位店員用手推車運來幾包書,扛米似的把書放地上,數來有二三百本,填滿半個書架。書店不設「翻譯小說」或「外國文學」專區,譯作或英語原著都放在一起,以作者名字排序。有婆婆拿着石黑的書問,為什麼名字是日本人,可是書上沒寫譯者名字?店員搬得有點喘氣:「因為他本來就是英國人呀。」時為英籍日裔作家石黑一雄獲諾貝爾文學獎翌日午後。這天沿查令十字路逛書店,店員們對石黑獲獎均是淡然。我好奇,作家的寫作養分,來自怎樣的書店?

※※※書店Foyles店員為石黑一雄著作開箱※※※

Foyles店員:我們昨天知道他得獎已預備存貨

董橋筆下形容Foyles為「世界最大的書店」,於1903年於查令十字路開業,2014年遷到現址,燈火通明的六層大樓。就算獲獎,他的書依舊靜靜放在一樓的小說區,按作者排名的書架上,佔一層半,倒是每年都大熱但倒灶的村上春樹,常年獨佔一個書架。才半天,有數種作品已清空,於是店員推來滿車的書補貨,又另開一個書架,數百本都是石黑的書。「我們昨天知道他得獎已預備存貨,每次都這樣,另一種情况就是作家過世了。」店員笑謔。

※※※書店Foyles店員為石黑一雄著作上架※※※

石黑說兒時會看日本漫畫,前天說希望跟漫畫家合作出連環圖小說。他的作品對面就是漫畫區,由動畫大師今敏的畫冊到《火影忍者》漫畫都有,我想像,他會否在Foyles暗中觀察他的讀者是什麼人,同時也到對面書架「打書釘」?大概在倫敦當書店店員是幸福的事,逛書店,常會在書架看到私家推薦的卡片,署名是某分店的某位店員,例如在Foyles,石黑的《別讓我走》(Never Let Me Go)下,貼着查令分店的店員署名推介,大讚小說是「巧妙地回應何謂活着」。

London Review Bookshop店員:本來就值得看

在牛津街旁的大型連鎖書店水石(Waterstones)亦如是,店員說不會因石黑獲獎而特意推介,倒是她早已讀過他的作品,「他的書本來就值得看」。說着拿起石黑的短篇小說集《夜曲》(Nocturnes):「這本也挺不錯的,雖然有點沉重,但我喜歡他寫人如何面對自己的過去。」

London Review Bookshop

聊得興起,又帶我到另一書架介紹Yaa Gyasi的Home Going:「不過如果你喜歡看小說,這本我反而覺得更好看。她以八代人的家族故事寫黑奴的歷史,很深刻。不過我還沒看完。」她眨眨眼笑說:「我只能在上班時看嘛,這是為什麼我喜歡在書店工作。」
由車水馬龍的查令十字路拐進小街,人愈來愈少,在安靜的街角,就是小小的獨立書店London Review Bookshop。書店以文史哲社科類書著名,由London Review of Books開辦,主編之一是旁邊倫敦大學學院的教授Karl Miller。走過兩三張枱,在轉角書架找到專於石黑作品的桌子。「是因為他獲獎才為他開一張桌?」大概煞有介事並非英式風格,店員淡淡然:「有點關係吧,今天也有五六個人來買。」

石黑一雄寫作的地方

書店旁是咖啡店,他下巴往窗外的後園一甩,淡淡道:「他常來,最新一本作品 《被遺忘的巨人》(The Buried Giant)就在這裏寫完。」

※※※※石黑一雄寫作的地方※※※※

我好奇,是怎樣的養分滋養石黑的創作:「他會來買什麼書?」店員不肯透露,微笑道:「你自己問他。」他說喜歡石黑的作品,「每本的主題、敘事風格都不同,談回憶、個人的不安、人性,很有趣」。不覺得沉重嗎?「不會,我挺喜歡他的《我輩孤雛》(When we were orphans),是會有點令人心碎,但好看。」

由2017年的石黑到1950年的得主羅素(Bertrand Russell),還有無數出現在書架上的名字,也許都曾踏足同一條街,在查令十字路逛過同一間書店。也許倫敦的好,在於不同人都找到屬於自己的養分。

有說倫敦的多元文化,體會在不同書店。在Foyles、Waterstones等大書店不難找到各國譯作,日本的吉本芭娜娜也佔大半層,倒是中文作者較少,友在臉書為香港作家可惜,因不少值得被更多人欣賞的作家都甚少有英譯。若一個城巿的書店是成就數代人的養分,香港的書店,又給外地人怎樣的風景?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7年10月9日),原題:作家得獎了 店員怎麼辦。現題為評台編輯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