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鈺成曾俊華合體互補 困局解鈴?

彭定康初到港,一項重點工程是拉攏曾鈺成支持他的政改方案。我說不可能,彭一定失敗,曾性格和intellectuality獨特而強韌宛如中世紀的虔誠教徒,自小站在「歷史正確的一邊」,對抗香港一制,自命中國和自己領先香港(和西方)一百幾十年,可以按自己的方式和方法完成「一國兩制」的歷史和民族新使命(包括自行理解、界定和踐行民主自由)。

曾鈺成或是一國兩制最大得益者之一

我的估計準確了20多年,近幾年竟愈來愈好像錯得離譜。他像脫了殼,變了另一個人(而又更顯內核「自我」),真真切切認識和認同香港一制,微處宏處以香港政經現實現象細節觀照中國和比較東西方,選擇性選邊站在另一個「歷史正確的一邊」。30多年後,彭定康超越他們的想像完成任務。

或許是中國幾線策略的操作,給曾鈺成一個不可完成的任務——使一個根正苗紅的政治人物穿越爭議風眼折服香港異議反對者。他以數學家本性(用自己的方式和方法簡潔快捷解題證明),選擇性出入「反中亂港」的群體和理念,超越中國和他自己的想像,最大限度完成了使命(距歷史的客觀所需還很遠)。

「八九六四」後,他帶頭創辦民主建港聯盟;六七暴動、中英談判和《基本法》草擬的政治帳層積,「民主」兩字成為笑柄,左派/親中要「民主建港」簡直超乎自己和敵友的本能想像。他誇海口「不難不做、不難不必我做」(大意);輸了選舉全都是港人的錯。選舉時被逼問「中港矛盾時站哪邊」,民建聯的全港街板宣稱「中港矛盾時,站在香港一邊」(大意),幾十年來不但做不到,而是充當「打港」急先鋒。三四十年的中港「現代開放多元自由法治vs.超傳統超現代專制權威人治、中vs.西」的互為反向的拉扯中,他領軍發言定音,以自己的高智方式與方法為「民主、自由、香港、政治、中國」等基本概念下定義,自行其是,指異議者「被誤導」,或索性抹掉對立觀點說「不存在XYZ問題」,自得其樂。

近年來不知怎的,他在建制中一士諤諤,在中國和中方在港主體主流總路線下,偏離若干嚴正主調,另闢旁支蹊徑,走自己的路,層層真誠進入問題,屢次靠近香港核心價值和百多年政經社會人文常識,概念和理念(甚至立場)煥然一新。「自我風騷」超越一貫的自信傲氣,竟流露林語堂說中國人沒有的幽默感,還附送英式自嘲。由五六十年代到現在,他歷經的六七十年來中國和中共思潮政潮組織起伏,近期的文章不乏直筆曲筆反思,隱隱約約出入百多年香港與中國及英國的反覆敵友關係,漂浮於500年的中西文化交流、衝突、融會與轉化。700萬港人和大陸13億人都成為他矛盾統一的思考素材資料,他可能是「一國兩制」最大得益者之一。

這大概是人生新階段、新境界,20年後他又可以講一次「不難不必找我」,做年輕馬克思嚮往的獨立思想自由人。這或許是工作需要,但他肯也要懂和信才做得好。香港似沒第二個人可以了。

「現代常識」的香港重新界定中國

曾鈺成在枝節縫隙中轉向香港的政治和管治「現代常識」——每個個體自立自由自主,社會以個體為基礎組織,以按中立體制和程序運作,公權力受公開透明監察,公私權益分際,多元共同擁有香港,動態公平競爭和發揮,公正由下而上參與政經社會公共事務及決策,分別和集體接受結果。這個常識,中港差異現於每個字、名詞、概念和虛實軟硬的組成部分(人、個人、集體/個體、自立自由自主法治、社會、國族、公權力……),物理與非物質結構與程序的差異可追溯到千百年文化DNA系統。由最微宏虛實軟硬的公與私的人與事,中港兩個世界、兩個時代、兩個香港。

百多年來,這個「現代常識」的香港的存在、結構和運作,處處重新界定中國。

中國5000年自成一種天地人合一的「一人集體主義」人本道德主義文化生命,自矜自傲,各朝連綿光榮偉大正確。香港以最低代價、最順遂過渡千年變局,外來孽種異質現代性,中國200年和幾十年各階段時而要做、做不到,時而做不到、不屑做,時而做不到、誑言「勝利完成」,時而要超越、掉進懸崖險灘。九七問題上,中國超現實主觀意志對港的「應然=自然=必然」使命是:(a)完全、徹底收回香港;(b)割切英國、人心回歸;(c)換上認祖歸宗的新舊自己人代替,配合中國發展。

中國完全不知這些「天經地義、光明正大、歷史大勢所趨」是什麼、和現代世界有多大異同正反對錯、會觸動什麼文化DNA。中國上中下官員不是摸着石頭過河(這太窩囊),而是隱藏、抑制大躍進和文革的唯心盲動冒進蠻幹,要港人自動自覺無聲恭敬馴服。港人在中港100多年差異和五六十年中共治國的陰影下,竭力恣意按中國「一國兩制」承諾和現代社會先進標準要求中國,守護香港、企硬抗爭。

中港矛盾是13億人的千年變局

三四十年中港深淺層次矛盾與問題、課題主題,不單是曾鈺成一人的問題,而是13億人200年來共同面對的千年變局——怎樣改造和復興傳統「體用魂」、走出去,個人和群族成為世界受尊重的一員。這不單中國攸關,而是香港、台灣和海外華裔和全球70億人跟着一二百年的問題、課題和主題。

香港的特異功能造就曾鈺成。他一人示範中國和中方在港內部人需要怎樣反省和撥亂反正、可以怎樣反省和撥亂反正、到什麼程度,為「香港問題、課題與主題」(以至「中國問題、課題與主題」和「中國與世界問題、課題與主題」)提供丁點啟示警示,但也只是丁點零碎,而且不斷反覆。他和曾俊華合演「最佳拍檔」後,隔幾天又跟大正統大勢宣稱選舉主任禁梁天琦選決定正確,(被)收放自如(已失今年來的風趣)。

雙曾互補 可紓解失控困局

曾俊華和曾鈺成中學都是教會學校,但一個天主教修士學校,一個基督教聖公會學校;一個像六七十年代正常家庭避政治如避細菌,一個六七十年代的例外家庭傳播政治;一個去美國讀書工作,一個一直在香港北望神州、歡欣鼓舞。二三十年後,可能在2017年特首選舉上生命交匯。

曾鈺成大半生另有一套超傳統超現代的唯物史觀和理想社會、六七十年後才開竅認識的「現代常識」,曾俊華中學開始自然而然浸融其中。中國要香港在「一帶一路」發揮人文優勢,曾俊華的優勢可補曾鈺成的不足;但曾俊華的認識和感悟自覺性和深廣厚的系統性,不知那優勢的脈絡在中外各國文化差異中是什麼一回事、會遇上什麼問題、怎樣發揮優勢。曾鈺成雖也不大能從中外政經社會歷史人文全景大觀認識香港和「一帶一路」,但有哲學思想和意識形態的底子,敏感度較高,可以補曾俊華的不足。

「雙曾」互補,距歷史的客觀所需還很遠,卻是目前香港最可以的一個有效着力點,不能撥亂反正也可以紓解中港官民不顧前因後果、各行即時其是的失控困局。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6年8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