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鄉愁

台灣大選前夜氣氛推到最高點不在凱特格蘭大道和新北巿的蔡英文或朱立倫造勢大會,而是網上世界的十六歲台灣少女藝人周子瑜照稿直念「中國只有一個」。中共也許想不到,沒有出動導彈沒有語言威嚇,或許只想是靜觀其變沙盤推演後馬英九年代兩岸關係,料不到台灣統派藝人黃安「揭發」周子瑜手揮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幟、受「台獨」電視台熱捧,最終周子瑜一身黑衣木然着臉公開宣讀「認真反省,再次對大家道歉」,這把選情加力推向更遠的綠營深處。

儘管朱立倫其後在網上說「對於一個十六歲的年輕人,這樣太殘忍了。周子瑜,歡迎回家」,可是網上回應已是一大片喝倒采之聲,之前討論的民進黨拿下總統寶座的台灣網民,隨即力推綠營也取走立法院控制權。一旦府院在手,民進黨不但可以避免二○○○年陳水扁上台後控制得了總統府但難以撬動在野國民黨控制立法院的政治無力,以後可以府院合拍,推動民進黨時代的一眾法案。

台灣選舉總是充滿令人目眩的變化,十二年前的神秘子彈,如今的「周子瑜念稿」,當然慣了陰謀論的會說是黃安實是民進黨催票大師,姑勿論如何,台灣在今天之後,政治世代勢將全然脫離與對岸中國大陸的黏連。七十三歲的宋楚瑜此役失利,下屆將是七十七高齡,已無參選的政治可能,未來台灣總統選舉候選人將全是生於台灣的後國共內戰一代;無論廣義或狹義的「中國」,於他們而言是台海對岸的他者(the other)。

阻止台灣與中國大陸失去地理及血緣的聯繫,是中共建政後對台政策最大目標。當中以一九五八年金門炮戰見著,解放軍在當年八月二十三日到十月五日之間向金門發射四十七萬發炮彈,卻沒有就此出兵渡海攻下金門。這是近代戰爭史最奇異的一仗,大量炮彈傾瀉,不見大軍伴隨登陸艇衝抵彼岸。至於其後的「單打雙不打」,即單數日發炮雙日休戰,發展到炮彈內只是宣傳單張而非火藥。美國情報部門判斷,這是毛澤東藉以向外界尤其是美國顯示,大陸與台灣仍然技術上處於內戰狀態,不容外國插手中國事務。

金門炮戰的國共默契

這種說法從未得到官方證實,但在金門炮戰之後兩年,美國總統大選前夕候選人辯論,金門馬祖這兩個台灣控制的島嶼成為民主黨甘迺迪以及共和黨尼克遜的辯論話題。甘迺迪提出,美國根據《美台共同防衛條約》會協防台灣本島及澎湖列島,但條約不涵蓋金門及馬祖這兩個臨近福建前沿的小島;尼克遜強烈指摘甘迺迪因為恐懼與中共爆發戰爭,雙手拱送金門馬祖予中共。這是美國總統選舉首次因為微不足道的外國小島引發激辯,金門(Quemoy)及馬祖(Matsu)這兩個本為極為陌生的名詞,一夕之間在美國成為熱門字詞。這次大選最後以甘迺迪險勝告終,事實上甘迺迪入主白宮後未忘金門馬祖,態度則出現一百八十度轉變,沒有要求蔣介石放棄金門馬祖。兩年後甘迺迪遇弒身亡,金門馬祖自始未受美國政策變化影響,至今仍在台灣手中。

於在國共內戰失利的蔣介石,倉皇抵達台灣之後最大目的是毋忘在莒反攻大陸,這既有失落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政權和丟下六萬萬國人給中共由此而生的自我責難,更有深入肌里的無盡鄉愁。國民黨官方用語,蔣介石帶着幾百萬人東渡台灣是「播遷」。播遷出自出〈列子〉,有遷徙流離之意,蔣介石終其一生未能還歸大陸是其最憾,因此去世後沒有下葬暫厝慈湖,以待「王師北定中原日」回鄉浙江安葬。西方對此頗為匪夷所思,肉身不在何以要遺骸等待回鄉,然而這便是大陸來台第一代的望鄉之愁。

美國卡着不讓蔣介石反攻大陸

不過,蔣介石在台灣時間愈久,愈發知道美國人不讓他班師回朝,反攻復國日益渺茫,處處受制美國的有形及無形規限,但他也嚴拒中共的政治及軍事統戰。因此,在一段相當長時間,台灣總有一批人,包括蔣介石以及來台知識分子,既反美也反中共。反美是因為美國事事阻撓,不支持不鼓勵軍事反攻,以免壞了美國西太平洋戰略;反中共是力拒滲透,保住復興基地自由。應該說,一九五五年孫立人事件之後,蔣介石對美國信心已失,當年有傳是「美國朋友」欲誘導陸軍上將孫立人發動兵變,推倒蔣家王朝,加上中共羽翼漸豐,國軍對大陸東南沿海的小股兵力滲透有去無回;美國則呈戰略變化,停止派出台灣飛行員駕駛U2高空偵察機進入大陸的計劃。一切一切都令蔣介石坐立不安,小朝廷心態之下白色恐怖冒現,冀圖以軍政特務等卑劣手段把台灣凍結在一個特定時空,之後再圖反攻大陸。

這一時期台灣萬物凋敝,了無生氣,作家劉大任憶述六十年代初赴美念書前的心情,「台灣是個老年人花果飄零、中年人動彈不得、青年人走投無路的地方」,「心裏盤算着,這個即將陸沉的地方,怎麼跑出去」。劉大任是江西人,父親是政府公務員,典型的外省籍第二代。當大批青年精英爭先恐後「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有門路者千方百計離台他去,小學生以旅遊為名遠赴美國,之後留下孩子自己回台,即所謂「小留學生」;也有把妻子兒女先送海外,光桿一條在台灣打拼,身上只有一柄牙刷,是任何時候都可以翩然離去的「牙刷主義」。前不久去世的台灣影帝柯俊雄曾拍過的電影《家在台北》,講的是留美水利專家回台省親,決心撇下糟糠之妻,以此暗喻競相出國的惶惑年代。

外省二代身分認同變遷

即使如此,台灣島上外省精英及外省第二代依然遠望對岸,不忘復國大業。這一心情余光中詩作〈鄉愁〉堪稱代表,鄉愁可以是「一枚小小的郵票」,也是「一張窄窄的船票」。七十年代中葉,台灣失去聯合國席位,無以在國際舞台佔據一席的合法性;中共所到之處,東南亞西歐外交戰線台灣輸了一次又一次,日本之後,美國也見擬與中共建交之意。這時中共正值文革大亂,無力出兵實現「我們一定要解放台灣」。據一九七三年十一月十二日美國國務卿基辛格訪問北京與毛澤東長談解密檔案記錄,毛稱「我們可以暫時不要台灣,過一百年再去管他,對世事不要太急,有什麼好急的呢,那只是千把萬人的小島罷了」;又說「至於你們(按:指美國)與我們關係,我想用不了一百年的時間處理」。

邦交國輸得七七八八,稍歇一口氣的同時,「革新保台」在台灣展開,留洋一代學成歸來,包括在華盛頓喬治城大學獲博士學位的宋楚瑜、哈佛大學博士馬英九等第二代外省精英。這些生於大陸成長於台灣的外省第二代,本鄉籍貫是湖南江西四川,台灣於他們而言是人生裏的半山——既不全是台灣本省籍,但懂得一些閩南話;既是外省第二代,故土卻只是文字上的故鄉。外省第二代的父執輩不少是當年來台的軍公教人員,家學仍在,雖不至於要子弟即臻反共復國大業,然絕不允許去卻大陸色彩轉成「台灣人」。因此,即使蔣經國力主起用台籍精英如李登輝,總體而言從蔣經國力挽日薄西山國民黨手法觀之,黨內中樞依然是湖北的李煥管理黨務,浙江的俞國華抓帳,江西的王昇率管情治,尤其俞的江浙口音更是外省人掌權的具體折射。至於同是湖南省籍的宋楚瑜及馬英九先後擔任蔣經國英文秘書及翻譯,被視為外省第二代接班部署。

「時代在變,潮流在變」

本來安排便是如此,可是當蔣經國去世,台灣再也不能在軍特以及戒嚴令之下延續國民黨的萬年管治,各方政治力量角逐政治空間。這正如蔣經國晚年所說的「時代在變,環境在變,潮流也在變」,台灣新生代擋也擋不住,紛紛出頭。不論本省籍抑或外省籍,俱以台灣人的身分出現社會及政治舞台。類如宋楚瑜馬英九等昔年外省第二代精英,也因成長於一九四九年後的台灣,儘管有着外省宗族背景,在民主化及土本化大潮底下,並無強調外省籍背景,俱成廣義上的台灣人而非他們上一代聲言的大陸人。

芸芸外省精英,早已嶄露頭角的宋楚瑜壯年時手腕剛柔並重,一九九○年國民黨臨時中全會「二月政爭」,李登輝也是靠宋楚瑜挑戰垂涎總統大位的耄耋一代而登大寶。若干年後,李登輝黜廢台灣省,明眼人都知這是清剿民望蓋過總統的省長宋楚瑜的政治地盤,手段兇狠,不留活口。之後宋楚瑜三次參選總統,二○○○年更與寶座擦身而過,之後時不予我,然精神不滅,屢敗屢戰,比起馬英九雄心萬丈得多。不過,人畢竟難敵時光冲刷,七八十年代英姿勃發的宋楚瑜已然踏入垂暮之年,這次大選,三大黨總統候選人,唯有宋楚瑜是生於大陸的一人,可以預見,四年後的另一次大選,國民黨或親民黨這些主要政黨出戰的必是台灣土生土長的一群,至於籍貫上是否外省抑或本省,至此已無足論。

留下夢魂縈牽的鄉愁

如此,與大陸的血脈已斷,台灣走向任何層次來說都是貨真價實的海島台灣,不帶大陸情緣,寶島西海岸遠處並非六十年間昔日遺老眼中的「大陸」,而是字面熟悉字義迥異的「中國」。於中國大陸的狂熱民族主義分子而言,台灣人稱海峽另一邊是「中國」並不可喜,更非打倒「台獨狂飈」的勝利,因為至此當民進黨國民黨支持者都皆如此說,那實是對另一個國家的稱謂。一甲子的政治分離,加上大陸及台灣社會與政治發展道途歧異,站在台灣這邊,鄉愁已非「一灣淺淺的海峽」得以解說,而是「一方矮矮的墳墓」,是夢魂縈牽的永遠斷絕於異鄉。

原文載於2016年1月15日《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