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藍孩

久違了銘心刻骨的觀影感受——掏了個心出來,才發現自己原來是空空的。三幕劇以Little、Chiron和Black成長階段的三別名拼成,看得人心碎的電影,《月亮喜歡藍》(Moonlight),如一首詩低吟着私密的成長,可唱,可獨白,美得有點慘絕的構圖,如油畫筆觸的邁阿密海灘,還有月光折射海水的夜色,構成一部美感與題材俱佳的罕有作品。

八十年代,邁阿密貧窮黑人社區曾是毒品猖獗和愛滋病感染的重災區。到今天,問題沒有解決,長得瘦小的Chiron,自小已懂在邊緣求存,遭同學欺凌毆打,母親吸食可卡因。有夜在明月底下,他看見了自身的禁色——膚色與性取向的別樣色彩。他就像黑人婆婆所言,「月光下,黑人小孩看上去是藍色的」。他內心一片藍,抑鬱於身分困惑,Chiron是少數中的少數,看他的故事,想起去年美國發生的奧蘭多同性戀夜店槍擊慘劇,以及警員槍殺黑人的暴行。導演Barry Jenkins強調,這些事每日發生。

高潮由對話築成,可Chiron是個極少話的人。他的沉默如橡膠一樣韌勁十足,又像岩石一樣無比沉重。對白不贅,多個場景讓影像顏色說話,尤其黑色肌膚異常閃亮,由暴烈換成溫柔更添一層詩意,有時是關懷的暖意卻上心頭,Little不用再躲在牆角;又有時是拳拳到肉披滿血的無助,「讓這地方不需將愛傷害,抹殺內心的色彩」。

Black出獄後,他知道,要走下去,就要到另一地方「從頭來過」。

畫面異常沉靜,戲是沉甸甸的,上門找昔日曖昧的知己,無人路上,Black驅車直奔,西班牙音樂人Veloso輕唱「咕咕嚕咕咕……」伴隨着偏藍的風景,如同《春光乍洩》的何寶榮黎耀輝來到大瀑布一鏡,這闋歌,奠定銀幕的絕色。關於身分認同的電影一拍再拍,來到今天,慶幸有《月亮喜歡藍》為同性電影另闢蹊徑。

文:日光

原文載於《明報》副刊(2017年2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