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天:獨存的主動性—村上新作《沒有女人的男人們》進一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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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看到村上的文學思考,出現值得繼續關注的複合點;餘味散處,可會迎向新的轉折?

村上春樹最新短篇小說集真的很新,除了主題小說〈沒有女人的男人們〉專程為結集而寫,全新發表,收錄的其餘六篇,都是2013或2014年在文藝雜誌刊登的近作,而且主題和氣氛都十分接近(其中兩個故事主角甚至同叫谷村),放在一塊,彷彿經過預先策劃,作出一系列獨男獨家出生入死的忘情宣講。

是的,沒大驚喜;你所能期待的村上風格春樹元素,《沒有女人的男人們》一應俱全——死亡、剝落、虛無、生活的無聊與相伴的幽默、怪異的譬喻……最重要的,當然便是那深深的,徹骨的孤獨——被動的、主動的、既不能算主動也不算被動,也不怎樣處於主動和被動之間的,又或者「單純就是這樣了喔」,如此這般的孤獨(原諒我套用賴明珠翻譯的村上腔陳述)。

在被動的孤獨故事裏,主角總帶着幾許無奈,不曉得如何要被擲到相關處境。〈沒有女人的男人們〉的主人公「我」,夜半忽然收到一個神秘男子的電話,自稱是「我」之前交往過的女子M的丈夫,並且說M已經離世了。事情固然令「我」重新記起久未憶記,但原來一直從沒忘懷,跟M相關的種種往事,更要命的,還是從此讓「我」自覺成為世界上第二最孤獨的男人。「我」不得不把世界第一的位置留給M的丈夫,但毫無疑問,「我」和他,自願也好,不情願也好,已實實在在地變成「(再)沒有女人的男人」族群裏的一分子了。這意味着一種終極的孤獨,由身心剝掉某種最根本的東西,由某件事件觸動,一發不可收拾,指向不可逆的確認。

故事幾乎是〈發條鳥與星期二的女人們〉(後來擴寫成長篇《發條鳥年代記》)和《1Q84》中天吾和「年長女朋友」交往一段的重言(取《莊子‧寓言〉﹕「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 」中「重言」之義);無厘頭的電話、失蹤的親密女子、無可挽回的消逝,主角總處於極端無力的位置,面對突然散落一地的人生碎片。後面即使有可能出現當事人一步一步,順藤摸瓜地收拾殘局,由於是短篇,也(暫時)顯得毫無保障。

短篇反保留必要的隱晦

然而,這也正是村上短篇優勝之處。近年他在長篇創作中表現的拖沓、累贅、反覆提示、過於淺白,老早大大損害了小說所需要的隱晦、曖昧、模棱兩可。現在,每個短篇故事依舊有村上簽名式般的戛然而止,雖不是每次都達到言有盡而意無窮的效果,但餘味總算在不及於敘的限制裏給保留了下來。

被動孤獨的無可奈何

除了〈沒有女人的男人們〉,〈Drive My Car〉、〈Yesterday〉、〈木野〉、〈雪哈拉莎德〉和〈戀愛的薩姆沙〉基本上都屬於這類被動孤獨,或者由之開始的自我對待故事。妻子不忠,有時甚至還先背叛後死別;好朋友叫你約會他的女朋友,然後突然失蹤;無端撞入類近《一千零一夜》的處境,一晚接一晚聆聽奇異女孩說故事,直至講到一段預示二人關係終結的「本質」情節(資深村上讀者會立即想起《象的消失》)……主人公們往往被迫從頭面對一個被剝掉一切,扯落身邊關係,一個赤裸裸的自己。〈戀愛的薩姆沙〉甚至可以說是村上版《蛻變》,主角一覺醒來變成陌生生物,需要學習適應周遭和生活,溢滿村上式超現實筆觸 ,彷彿一度重現《世界末日與慘酷異境》裏那一邊的世界風景。

是以,〈獨立器官〉的突出之處乃不言而喻。這個由敘事者谷村站出來縷述渡會醫師際遇的故事,說穿了是一次慢性自殺報告。渡會醫師有着村上作品裏空心人物一貫享有的優雅,人到中年,條件優厚,享受與不同女性保持有距離的交往。跟總在繞圈存活的人(現成的例子便是〈Yesterday〉中的三個主角)不同,渡會屬於「太直了」的某類人。這類人由於太直了,「缺乏內在的曲折和煩惱,而不得不以驚人的技巧走過人生。[…]大多的情况,本人並沒有發現,自己是運用了多麻煩的技巧度過每一天的」(頁117),還以為一切出於自然,並且坦率地活着,直至有一天,「被什麼地方折射過來的特殊陽光照到」,悲劇便告產生。

特殊陽光的照耀

渡會的悲劇是忽然愛上了一個有夫之婦,到頭來被她欺騙了感情和金錢。他忽然(學會)認真,然後被由戀愛激發的憤怒和絕望摧毁。表面上,他好像也是被動的「受害人」,但我們不能忽視小說用了不少篇幅交代他和敘事者對話,透露戀愛和閱讀納粹大屠殺書籍如何讓他第一次思索「自己究竟是怎麼一個人」的問題。換言之,赤裸裸的存在,終於在他五十多歲的人生邊上,以特殊陽光的方式,照得他睜不開眼來。

是挫折和打擊讓渡會走上厭食自殺之途嗎?不!用書中的說法,是他主動渴望歸零的意志,讓食物單純無法進入他的消化系統。直面存在,終至不可存在,因為存在的弔詭正好如此﹕真正的自由便是不存在!自主自為的獨存,指向的正好是「無」!

複合的自由思考

所謂獨立器官,原本是渡會對所有女性都慣於說謊的體會。依他觀察,所有女人都有面不改容,在重要事情毫不猶豫地說謊的能力,她們之所以能如此,是基於那是一個獨立器官自主進行的事,她們的良心不會因此而感到痛苦。後來敘事者領悟到,渡會可能也是以獨立器官戀愛了,不能自已;要突破它,唯有抱着它歸零。這是渡會以至所有人的悲劇,但「不過如果沒有這種器官的介入,將我們的人生推向高峰、推落谷底、迷惑心靈、讓我們看見美麗的幻影,有時甚至把我們逼死的話,我們的人生一定非常枯燥乏味吧」(頁164)。

在小說集最能顯示主動性的短篇〈獨立器官〉裏,我們看到村上的文學思考,出現值得繼續關注的複合點;餘味散處,可會迎向新的轉折?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