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主義和六四紀念

今年在香港維多利亞公園舉行的六四悼念晚會,在大專學界杯葛的陰霾下進行。舉辦團體支聯會表示有12.5萬人參加,警方則估計高峰期有2.18萬人。

近年圍繞六四的爭議的焦點,多涉及身分認同以至香港前途取向問題。身分認同乃個人選擇,前途問題亦無疑取決於年輕一代。對此,年長一輩實應尊重。但即使如此,筆者仍主張年輕人要確認這一條原則:香港的文化歷史和中國有深厚淵源;全球華人乃至所有對中華文明有興趣的人,都可以和應該進一步延續、發展中華文化,並從中國歷史中吸收養分,而非與之割席。

1909年,未來主義在意大利興起,成為當時不少中產的熱話。未來主義其中一個特點,就是主張和歷史切割,對各種政治和藝術傳統深痛惡絕。其發起人、意大利詩人菲利普馬連尼提在《未來主義宣言》中,開宗明義就說:「我們不想參與過去!」(註)

為了表明其對歷史的厭惡,這門派甚至認為要關掉博物館和圖書館。未來主義者又十分勇武,大力歌頌戰爭。求仁得仁,不久第一次世界大戰開打,他們紛紛參軍。戰事後不少未來主義者放棄了未來主義,有些則為後來的法西斯收編。

認識歷史 令我們更強大

在此時此刻,筆者提出上述一段往事,並非是要把今天香港大專學生和當年意大利未來主義支持者作出類比;但無可否認的是,認識歷史只會令我們更強大,更能應付未來挑戰。紀念歷史和悼念故人,就是幫助我們認識和討論歷史的方法之一;相反,一心想着跟歷史乃至文化淵源切割,卻有可能會步上昔日意大利未來主義者的後塵!

大專學生其實也不妨重溫以下幾點歷史事實:

(1)即使年輕一代的國族認同出現變化,他們也不能否認上一代曾積極參與六四的事實。當年北京學生心中一直有顧念香港人,他們用自己生命和鮮血來爭取的民主自由若然成功,香港也是有份分享的;况且,六四前後,北京市民曾做了很多工夫保護香港人,因而六四死難者名單才沒有香港的份兒。在這一點骨節上,香港一整代人可以說是欠下六四參與者和死難者一個極大的人情。假如六四在這一代未能平反,香港下一代其實也有道義責任繼續提出這點訴求。

(2)控訴歷史暴行和不公義,從來沒有限期。全球猶太人哀悼種族滅絕,追緝納粹戰犯,無論是40年、50年,甚至更長時間,也仍在堅持。也不是只有以色列的猶太人才會聲討暴行。况且,紀念六四死難者被屠殺,乃是出於人道關懷和惻隱之心,根本就是無分國界;當年全球領袖說到六四時,無不動容,時任澳洲總理的霍克還忍不住當眾落淚!

(3)誰說中國民主化對香港前途沒有關係?若然英國沒有民主,蘇格蘭人可以公投自決前途嗎?如果今天大專學生認為爭取港獨不用理會中國因素,那是大錯特錯!

(4)跟暴政切割,也不能確保香港偏安。希特勒崛起之初,英國和蘇聯都曾採取綏靖政策,想與之妥協,切割了事,不願關顧其他遭德國入侵的歐洲國家,但結果他們都成為「希魔」侵略的受害者。

香港長年無法得到應有的民主,政治權力和利益分配高度不公平,所以今日香港年輕人對中國共產政權的厭惡,甚至仇恨,筆者完全可以理解;但討厭歸討厭,歷史還是要認識和尊重,和歷史切割的想法,乃十分危險,意大利未來主義就是其中一個在歷史上可以找到的借鑑!

註:其意大利原文為「Ma noi non vogliamo più saperne, del passato」,英文譯文則為「we want no part of it, the past」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6年6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