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竟全功的《堅離地公社》

跟陌生人共住在一個大宅,享受親密的鄰舍關係,以及民主公投的決定方式。這些本來是一對丹麥夫婦Erik和Anna的理想生活方式,但現實不似預期,烏托邦從不存在,留下的只是一堆問題。

上世紀六十年代尾至七十年代,一股不滿政府的牢騷席捲美國。士軍對越戰的懨懨、畢業生無法就業、女性不願再受制家庭和父系結構下,種種對資本主義的反叛,促使年輕一代嚮往神話般的共產、平等社會。

這種「嘻皮」文化,產生自上述青少年對社會的不滿。嬉皮士們開始在鄉郊建立公社,一起合群生活,他們亦會將集體利益凌駕在個人之上,凡事先為集體褔祉著想。這個基本概念,正是Thomas Moer在《烏托邦》(Utopia)裡強調的集體性。

公社是一個理想社會,不同公社也有自己的規矩和模式,當中代表的自然是公社成員的希望。但上世紀這種烏托邦生活方式,只維持了一種短暫時光,公社的完結代表曾居住在當中的人,需要重返世俗。不少紀錄片以「嬉皮公社」為題,訪問這些「嬉皮」如何看待過去的時光,和跟社會重新接軌的問題,例如Taylor Camp (2010)和American Commune(2013)等。

上述紀錄片自然較為嚴肅,《堅離地公社》的調子則較為輕鬆,略帶黑色幽默。戲中的「公社」是不同的人為了分擔租金而合住在一間大屋,並不是嬉皮士那種遠離煩囂的共產生活。導演童年曾居住在家鄉的公社村,他憑這經驗拍出這部電影。電影中帶出了核心家庭裡的三角戀,和女性婚後命運等元素都是典型電影或文學命題。

公社:權力的瓦解

在公社裡,權力不再集中在特定和部份個體(主人)身上,是分散在共同居住的大眾上,這種居住方式打破了居住空間裡「主人」和「客人」的等級關係。當討論公共議題時,會以投票等現代民主方式決定。

上世紀的公社,多是由hippie到戶外建立一個住所,它由社員共同擁有。但電影裡的公社並不是由住客一同搭建,而是存在於Erik的大屋中。Erik擁有房子的業權,所以大家的權力不是一開始就均等及分散,而是由集中的單一權力瓦解成公共業權(common property)。這是業權上理所當然的分散,但在Erik 心中,權力依然屬於自己的。這種權力瓦解的情況,亦引起同住者相處時的問題。

電影中,丈夫Erik打從心中反對公社這個瘋狂的概念,即使在律師面前將屋主身份平均分配給其餘的人,他仍認為自己是一屋之主,這所大屋是他的所有物,他能行使的權力理應高於其他人。以致,在眾人首次開會表決情人Emma能否加入,但大多數人反對Emma加入時,Erik則發狂地指自己是主人,他的說話有決定性作用。

同樣,電影中的公社有管理員,Ole就是這個角色,他負責記帳、處理會議事務和燒掉在公共空間中無人領回的物品。在全套電影中,他沒有僭越角色的權力安排,但卻使Erik感到不滿,彷彿Ole才是「話事人」,才是決定一切的在權者。就像Erik原本的權力轉換了給Ole,只是Erik沒想到,決定並不是單由Ole作主,決定背後的人都是住客,Ole只是按早已定下的規矩行事,及主持會議。

這些爭執和矛盾的源頭,只因原本執權者(Erik)不願意放開業權,不論在經濟和產權上,他認定自己的付出較其他人多,且又是業主,理應可以行使較多的權力;因為Erik比他人處於較優勢,他比其他人更不願認同公社的概念,因為他由有既定優勢,變成沒有優勢,他的權力與地位,由原來的高度下降,變回跟其他人一樣的「均等」。

在電影中,權力不但由集中到瓦解,同時亦因Erik的執著而失衡。在理想的公社中,即使制度如何均等完善,但依舊敵不過人心。

家庭的平衡

除了以上業權這個「有形」的權力關係,公社還會涉及無形的關係,如家庭。除了業權和居所的「共用」外,有多少人能夠跟別人共用伴侶?導演亦在電影中嘗試討論這個問題。

戲中Erik向妻子直言自己愛上學生Emma,而Anna當下態度是嘗試接納,她主動提出邀請Emma入住公社,希望接受這個三人關係。表面上這是多元關係(Emma-Erik-Anna),但實際三角的平衡側重在Emma-Erik上,故促使Anna後來崩潰,並且在女兒勸說下搬離公社。飾演Anna一角的演員Trine Dyrholm,亦以細緻的情感演出,在柏林影展中贏得最佳女演員獎。

最後Erik能跟情人Emma留在公社,可惜公社的家庭關係又回歸電影起初的一男一女制度。理想的三人多元關係,就只如一陣輕煙散開。導演呈現出理想的公社制,在運行期間的阻礙。也展示了烏托邦的不可能,原住者感情關係的變化,加上公社本來有的權力問題,也就破壞了這個理想居住模式。

在電影的結尾,提倡同住方式的Anna搬離公社,抗拒公社的Erik和他的小情人則留在公社中。這個微妙的安排,不禁使人思考這個烏托邦的發展跟落差,也預示了上世紀美國公社在80年代走向尾聲。

公社這個題材,可以有很大發揮,可惜導演過於集中在Anna、Emma和Erik的三角戀中,缺乏對公社的探索。不論是當中具體運作方式、還是其他角色的性格特點,還有彼此的關係,導演都沒有提及。象徵了流浪漢的Jesper沒能力交租金,但最後他仍貢獻了一台洗碗機,他的位置在公社會有改變嗎?具有韻味的Mona又會否跟公社裡其他男性有親愛關係?若導演能探索這些問題,電影的層次應會更豐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