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偉才:探索利潤的起源—《資本的衝動》內容節錄

二零一五年元旦,筆者收到了一份最好的新年禮物,那便是《亞洲周刊》將我的新著《資本的衝動—世界深層矛盾根源》選為2014年度「十本好書」之一。

由今天起,我將會把這書二十六章的內容逐一節錄,以讓大家能夠對這書有一個概略的認識。

第一章:人類早期的社會經濟活動

“…人類學家和歷史學家的共同研究顯示,無論在原始的採集—狩獵型社會,還是在最初期的畜牧和農業社會,雖然領導者在資源分配上享有特權,他們大都會繼續與族人一起參與自足性的經濟生產活動 — 無論這是採集、狩獵、畜牧還是耕種。而即使部族的成員會向領導者獻上各種物品,這些物品基本上屬錦上添花,而不會完全等於生活所需。(相傳我國堯舜時代,身為「共主」的堯、舜便親自下田與民耕作。)

然而,隨著農業社會不斷發展,這種情況很快出現了變化。由於糧食出現盈餘導致人口增加社會分工,領導階層也隨之不斷膨脹,並出現了專職的祭司階層以事神衹、專職的戰士階層以備防禦、以及各級官吏以解紛爭等。而透過了制度化的武力,領導階層逐漸轉變為統治階層。”

第二章:壓迫與剝削的歷史

“綜上所述,在同一個社群內,當權者是否對人民進行壓迫與剝削,當由三個因素所決定:(一)他們的生活水平超越人民多少?(二)政府的開支是否用得其所?(三)賦貢對人民的生活水平影響有多大?這三個因素固然有其獨立性,但在歷史上卻往往一起出現:例如當權者窮奢極侈(因素一)、同時亦好大喜功窮兵黷武(因素二)、最後是橫徵暴斂民不聊生(因素三)。

…明白了問題的複雜性,或者我們可以將問題這樣簡化,「壓迫」是強迫別人做他不想做的事情,而「剝削」(指統治階層對被統治的人而言),則是指人民繳納的賦稅令當權者的生活水平遠超人民的水平,或人民納了稅但生活卻沒有得到應有的保障。從這個角度看,自有文明以來,剝削便一直存在,即當權者其實可以生活得樸素一點而令人民的賦稅輕一點。當然,剝削的程度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空間可以有頗大的不同。”

第三章:市場經濟與利潤的起源

“…大家可能看出,我們至此的分析未有包括貨幣的使用。但只要我們稍為想想便會看出,即使我們加入了貨幣的使用,上述這種市場經濟的性質並不會因而作出根本性的改變。貨幣這種「一般等價物」的媒體固然令市場交易的方便性和靈活性大大提高,但市場交易仍然是一種你情我願的等價交換。我們今天所理解的「利潤」在這種交換中無從實現,而它也不是交換者背後的動機和目的。(交易中的詐騙當然偶有出現,例如馬匹明明已有六歲,我賣出時卻說牠只有兩歲。但這種獲取額外回報的詐騙終究不能持久。)明白這一點對了解現代文明的性質致為重要。因為不用說大家也清楚,今天的商品生產完全以盈利(profit making)為目標。這正是資本主義的主要特徵。

那麼什麼是利潤呢?簡言之,利潤便是某人透過市場運作而獲得的額外財富。且慢!我們方才不是說過市場交易不會創造額外財富的嗎?對!在公開的、透明的、面對面的市場交易中,沒有人能夠長久地從交易中獲得多過他所付出的。(一時的詐騙當然可能,但最終會被人拆穿。)但有一種交易,它的中介者可以從中獲利。這種交易便是長程貿易,而中介者便是進行這種貿易的商人(由於其間涉及長途旅程,故又稱商旅)。”

第四章:貨幣、利息與金融的崛興

“…貨幣的第三個影響是債務和利息的出現。要知在原始的社會,人與人之間的賒借都是出於守望相助和投桃報李的精神。例如你的弓箭壞了,今天想借我的去打獵,則如果我今天不打算用的話,當然會本著助人為快樂之本的精神,樂於把弓箭借給你使用,只要你用後還給我便可。又例如你炒菜時剛巧食鹽用完了,我也會本著「自己方便、予人方便」的精神,拿我的一些給你用,並且不會要求你將來歸還,這是因為將來也可能出現我不夠食鹽而要跟你借的時候。這便是基於「禮尚往來」(reciprocity)的一種社群精神。

當然,如果借的不是少許食鹽而是較大量的糧食(例如你因大病不能工作導致生計出現問題),我們會期望賒借的人會在一段不太久的時間內向借出的人歸還等量的糧食。所謂「有借有還」,這當然也合乎鄰居及至朋友之道。

然而,由於借出的人可以決定借還是不借,而需要借貸的人則往往有燃眉之急,一些人便可趁此以圖利,亦即我今天借給你五斗米,但你還給我時則要還六斗米之多。猶有甚者,我更可規定歸還的時間愈遲,需要額外「歸還」的數量愈大。不用說大家也看出,這兒的「額外之數」便是我們今天所認識的「借貸利息」。”

第五章:工業資本主義:利潤何來?

“…工業資本主義的利潤何來?我們可以用一個很簡單的例子來說明。假設一間工廠在一年內生產了值一千萬元的商品,亦即商品可以在市場上賣得一千萬元。而為了進行生產,資本家以五百萬元來支付廠房、機器和原料的開支,另以五百萬元支付工人的工資。且慢!如果真的是這樣,資本家的總收入與總開支相抵,那麼他豈不等於白做?他的利潤從何而來呢?

由於商品的價格由乃市場所決定(也就是由自由競爭、供求相等所決定的「均衡價格」),資本家不可能隨意提升賣價以增加收入謀取利潤。他惟一能夠做的,是如何減低成本。但讓我們看看:廠房的成本是它的租金、機器的成本(即使機器一早便存在)是它的折舊(depreciation,即因損耗而消失的價值)、原料的成本是它的來價,而假設資金的一部分乃由銀行借得(借貸經營是現代企業的常規而非例外),那麼資金的成本便是必須支付的銀行利息。好了,我們可以清楚看出,這些成本都是「實報實銷」,亦即資本家本人也無法節省的。

那麼什麼是可以節省的呢?當然是剩下來的工資。也就是說,資本家支付給工人的工資,其價值(購買力)不可能等於五百萬元的商品,而必須低於此數,例如只得二百萬。至於其餘三百萬的價值,便成為了資本家的利潤了。”

第六章:四個不等式

“…我們已經看過,等價交換各取所需的本土性市場經濟不會產生利潤,而只有跨區的長程貿易、有息放貸、以及資本主義生產模式可以產生利潤。不錯,最後一項的關鍵特徵是「勞動力商品化」和「競爭性的商品市場」成為經濟活動的主體。正是這個商品市場,導致了「資本主義即等於自由經濟」這個誤解。

…法國歷史學家布羅岱爾(Fernand Braudel)是研究資本主義起源的權威,他對資本主義有這樣的描述:「生產是個大領域,消費也是個大領域,交換經濟就鋪展在兩者之間。…在市場之外的一切只有使用價值,進入了市場狹窄之門的一切才獲得交換價值。」他續說:「這兒有兩種市場交換:一種是普通的、競爭性的、幾乎是透明的;另一種則是高級的、複雜周密的、具有制宰性的。兩類活動的機理不同,約束的因素也不同。資本主義的領域所包含的不是第一類活動,而是第二類活動。…市場是小人物的領域,是自由的領域,市場進行著不斷的競爭,反對壟斷;而壟斷是大人物的領域,是壓制他人的領域,壟斷只有依靠國家的活動才得以存在。」”

 

第七章:勞動力商品化的後果

“…很多人一聽到「勞資糾紛」,很自然便會想到兩個利益集團的爭拗和角力。再形象和簡化一點看,就好像兩個成年人為了一些利益分配而在爭執一樣。這樣的比喻其實十分誤導。事實是,「勞方」和「資方」這兩個「集團」在實力上是極其不對稱的。資方坐擁的,是進行生產所需的材料、機器、技術和龐大的資金;而勞方所擁有的,便只有赤裸裸的個人勞力。

資本(金錢)的「保鮮期」可以近乎無限,而商品今天賣不出還可以留待明天,最後即使投資失敗了也可以申請破產。相反,勞動力的「保鮮期」是零:今天「賣不出」的勞動力不可以留待明天,而長期處於失業狀態的苦況(即使有失業救濟金的援助),跟「被宣布破產」是無法比擬的。

然而,上述這種強弱懸殊的不對等狀況,卻被「市場」這個東西掩蔽起來。”

第八章:資本擴張的內在邏輯

“…我們之前看過,在所有成本中,租金、原料、能源和機器折舊等開支都不是企業所能降低的,唯一的例外是工人的工資。從另一個角度看,在同一工資水平下,提高對工人「剩餘價值」的榨取(即加長工時和提升勞動強度),於是成為了提升利潤的主要方法。(漂亮的說法是「提升工人的生產力」。)

…與此同時,生產規模大則購入的原料數量也大,生產商自可向原料供應商爭取大量採購的折扣優惠,如此則生產成本可進一步下降。事實上,生意規模大到某一個地步,帶有壟斷性質的企業更可對營業「上、下游」的整個供應鏈(supply chain)施加壓力,甚至進行「橫向整合」(horizontal integration)和「垂直整合」(vertical integration)而獲取更大的效益。在二十世紀初,美國的標準石油公司(Standard Oil Co. Inc.)是這方面的一個好例子。而在廿一世紀初,同樣是美國(但業務已遍及全球)的沃爾瑪連鎖店(Walmart)也是一個典型。”

第九章:資本擴張的深遠影響

“…家族生意會因「分身家」和「富二代」、「富三代」不長進而走向衰落,但股份公司的興起、企業主權與治權的分家、以及企業間的收購合併(M&A)等等,都是能夠繞過這個障礙而有效地延續企業王國的方法。

…周期性的「經濟危機」(economic crisis)是資本主義制度下的固有產物,因此是一種常規而不是例外。簡單而言,資本逐利本身便包含著一個不可消除的矛盾,因為在市場交易領域(sphere of exchange),利潤只能來自產品得以出售,所以生產規模不斷擴大的同時,社會的整體消費亦必須不斷擴大,否則產品無法售出而圖利(在學術界這被稱為「利潤體現問題」,Realization Problem);但在生產領域(sphere of production),利潤只能來自剩餘價值的攫取,所以在追求「利潤最大化」期間,工人階級的收入在整體經濟中所佔的比例只會下降,而他們的消費力必然無法趕得上生產規模的擴張。結果是,消費不足或生產過剩必然經常地出現,而每一次危機的「化解」,只會為下一次更大的危機鋪路。”

第十章:國家扮演的角色

“…宏觀的一點看,資本家之間由於存在著激烈的相互競爭,所以除了在個別議題上(如抵制政府監管、反對增加勞工福利等)會站在同一陣線發聲外,實很難長期地團結一致。事實證明,「商人組黨」往往在政治上難有大的作為。(香港的自由黨是一個好例子。)而另一方面,「商人治國」亦很難受到人民的普遍接受。最能說明問題的一個例子,是在資本主義文化如此濃厚的香港社會,「商家治港」也不為市民大眾所接受。

結論是,政治必須由專業的政客(或眼光遠大的政治家)來擔當,而資本家的最佳策略不是直接從政,而是怎樣透過利誘、遊說、威逼、和收買等手段,令統治階層為他們的利益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