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龍當年須要承受的

近日的比武格鬥事件成為網上熱話,也如這幾年來在香港發生的事情一樣,發展下來總出現離奇荒誕,甚至引人發笑的言論,大家八卦一下便算,不打算再談。倒是李小龍的名字被提起,他去世已有四十多年,但是他的影響力,將外國人對中國人的觀感形象完全改觀,是至今仍然無人能及。

我們在八十年代初出國留學,在學校內,中國人,甚至是亞洲面孔都是罕見,同學們一見我們,幾乎劈頭第一句便問我們懂不懂功夫,這當然是拜李小龍所賜。非常抱歉,我們普遍都不會功夫,但沒有冷卻同學的熱情,也不會對我們有甚麼歧視不敬,總能以禮相待。那時,李小龍其實已離世接近十年,我們卻懵然不知地受惠於他的成就和言行。當時我們只知道李小龍是個會真功夫的演員,比那些只靠演技的,自然有更大說服力。而且那時的武俠片,主角總是以一敵眾,往往遍體鱗傷,血染全身的,在最後一刻找到破綻,使出絕招而慘勝,甚至只是同歸於盡。但李小龍是完全不一樣的姿態,不論對手多少,武功如何高強,也很難傷他分毫,絕對是一洗國人頹風。當然有人覺得他太囂張,太「串」,但我們就是看得過癮。

儘管那時已有八卦雜誌之類的刊物,但未至於今天那種無孔不入,事無大小都深入詳盡報導。還是後來陸陸續續有關於李小龍的書籍和電影岀版,我們才發現他的深不可測。他對功夫和電影的熱情,自是不言而喻,有不少啟發性的主意。但他對生命和文化,亦有不少想法,就像他常掛在口邊的:Be water, my friend. 如此簡單的一句話,卻是如此廣闊的胸襟,深遠的生活哲學,有多少人可以做到。早幾年讀了他的一本筆記,零碎的主意和想法,加起來是如斯莫測高深。我想,他的經歷也應該是塑造他人格的主要因素。

李小龍在三藩市岀生,這個大家應該知道。但他的外祖母是個白人(有說英國人,但有人考究可能是德國人,在大戰期間,為免麻煩而認作英國人),那時的中國大家族,男人有三妻四妾是平常事,但娶一個白人女子便不常見。而後來,因著這一點白人血緣,李小龍被認為不是純正中國人,有人以此為由,要求他的師傅不要教授李小龍中國武術。門派之別,當時是根深蒂固的事情。也許是這個原因,李小龍少年時經常跟人打架,轉校多次,最後,中學未完成,家人已將他送往美國繼續學業。

他在美國完成大學哲學課程,但他也醉心於武術,甚至設館授徒,而他是有教無類的,不管黑人白人亞洲人,一律歡迎。又因此引來當地華人武師不滿,怪他將中國武術傳給非我族類的外人!這種兩面不是人的經歷,真教人哭笑不得。不過只能令李小龍更肯定要擺脫門派之別這種固步自封的思維。

他得到在電視劇集中演青蜂俠的助手,頗受歡迎,他也雄心壯志要在演藝界發展。他構思了《功夫》這個將武術和哲學融合的劇集,電視台非常喜歡這個主意,但對由他擔當主角非常憂慮。當時從未有一套劇集是由一個黃面孔的演員擔正,他們絕不想冒任何風險,於是找了一個比較似東方人的白人演員,劇集頗受歡迎,就是我們認識「草蜢仔」的這個劇。經此一役,李小龍意識到要在美國闖天下幾乎沒可能,於是回到香港,此後,一切都已寫進歷史了。

李小龍的頭三部電影,一部比一部好,短短三數年已奠下亞洲武術巨星的地位。美國的電影公司也不得不好好了解這個電影新趨勢,最後達成合作協議。《龍爭虎鬥Enter the Dragon》便是這個合作的成品,不過美國公司始終不放心,找來在本土有點名氣的一白人一黑人演員John Saxon和Jim Kelly合作,希望在本土票房有點保證。電影後來的收入是相當理想,不過在我們香港影迷來說,這電影只算是中規中矩,特別跟前一部《猛龍過江》相比,動作場面完全是比下去。而李小龍已構思了下一部電影,他分別和五個高手對打,單幻想這個畫面已叫人萬分期待,無奈電影只拍了不足一半,李小龍便突然離世,留下這個超大的遺憾。

在四十多年前,好像是個很遙遠的時代,不要忘記那時的社會依然存在相當嚴重的歧視和偏見,非我族類已是一種原罪。即使社會慢慢改變,接受和包容的進展並非一蹴而就,即使大家合作,並不表示處處愉快。據一位對李小龍電影有深入研究的大學教授指出,當時社會對其他族裔依然有種種不敬,會作出一些為難。教授特別指出,在《龍爭虎鬥》中有一個角色叫Mr. Braithwaite ,那是一個相當不尋常的名字,而且沒有必要,其用意旨在令那些亞洲裔演員為難,大概有些人看到別人相當掙扎地唸這個名字,已足夠他們膚淺地樂上半天了。可惜李小龍始終是半個美國人,更是美國大學畢業,難不倒他。不過,他當年要承受的各種指責,批評和歧視,都是活生生的生活一部分。

李小龍在當年的一次訪問中被問到,他自己認為自己是美國人還是中國人時,他回應說,我認為我是人類之一……因為在普天之下,我們都是同一家庭,只是每個人都不盡相同。武術跟其他運動一樣,總有一天有人會打破你的記錄,超越你的成就。但李小龍的胸襟、氣度和思想,我真的看不到有任何人及得上他的一半。而他是生活於有各式各樣的保守制肘的年代,為甚麼今天我們反而不能有這種胸襟呢?

文:Duncan La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