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華:衣裙過處 揚起一陣金色塵紛 林燕妮的自我想像

「才女」,前人有李清照、蘇小妹、班婕妤、蔡文姬、謝道韞、卓文君,以至魚玄機,才之外,不能少的,是身世,也是身後名。

「才女」的桂冠降落在林燕妮的名字上,於我是一九七四年。恍如一夜之間,到處都是林的芳容。七十年代中到八十年代中的十年,是香港的周報與周刊如雨後春筍之期。報章不提供的消閒空間,在周刊與周報開始湧現,為了填滿版面所需,celeb的需求出現,gossip的文體登場。

林燕妮這名字本來更應歸類在Media People之下。即是,孫郁標、(周)梁淑怡丶吳慧萍丶陳家瑛、葉潔馨,香港第一代的(女)電視菁英一族。她最早被看見,並非因為寫作,而是「廣告」。TVB在一九七○年代壓倒性擊敗RTV的原因之一,是成功建立之前沒有的一種電視文化:Hip!

Hip和時間息息相關,因為它就是話題性丶即時性丶關注性的三合一。無綫宣傳及節目推廣部的偉大貢獻,正是提醒大衆,把時鐘——家中的、心中的——都調到與TVB同步,而想出這一招,又把它執行得漂漂亮亮的——每個節目播出前,都會在上一個節目的播放時段內,變成一隻小鬧鐘——全靠那個念完遺傳學回來,卻出任宣傳及節目推廣部經理的,林燕妮。

拋頭露面的女性作家

容我大膽地說,林燕妮最早展示的「才」,是如何「與大眾調情」,如何在新生的媒體文化裏「社交」,她的得心應手,TVB的意氣風發,是天地人發揮合拍能量的勢不可當。致使一個電視台竟然散發出沒有人會想像到的吸引力,叫sex appeal。

佔有一定功勞的林燕妮,後來也把她和拍檔創業的廣告公司做得風生水起。這說明了,林燕妮的個人鋒頭,與她的性格、興趣、專長不可分割:她可以成就別人(或物品——如用汪明荃李司棋黃淑儀三大阿姐拍洗頭水廣告),她就可以成就自己。是的,如果說林燕妮是成功的self-publicist也許不會有人反對,但「才女」?

這名銜之所以對林燕妮不利反「害」,也跟一九七○年代,社會對於(女)文化人的某些定位有關:女性專欄作家才情橫溢不可否定,但沒有一位像林燕妮「拋頭露面」。應該訪問人,卻是被訪問;應只賣文,卻還賣「臉」,這樣的「才女」,是不是有商榷餘地?

那時候,女文化人的聚腳地,是報刊的專欄版。而最有代表性的陣地,一定非《星島日報》副刊的「七好文集」莫屬。有此把七位女文化人像電影圈七公主般聚首一堂,以一星期七日每日每人輪流撰文一篇見報的意念和付諸行動者,是星島日報副刊編輯何錦玲。

與何女士有幸同桌吃過飯,誠如鄧小宇一九七九年在《號外》所寫:「服飾講究,風度高雅」,因為時間過去了四十多年,她給我留下至為深刻的印象,是臉上那抹微笑。一頓飯不長,但也不算短,何女士無論聽說什麼,都是從容以對。當晚最開懷大笑,是側聞有人把她錯認是孫寶玲。

鄧用「首領」形容何女士在七好作者心目中的地位。乍聽似及時雨,那聚義堂上的(女)英雄好漢有誰?排名不分先後,小思丶尹懷文丶亦舒丶杜良媞丶柴娃娃丶陸離丶圓圓。一九七四年春天創欄,一九七七年結集成書出版。第一代「七好」後來有人退位,第二代名單補上蔣芸和秦楚(李默)。

夢幻與現實從來是一體兩面

兩次召集,林燕妮均「榜上無名」。自然,她不是唯一的「檻外人」,同樣文采與豐姿出眾的陳韻文,也是奉行個體戶筆耕。陳有「滋事扎」,林燕妮有「小屋集」、「小黃花,青草地」、「懶洋洋的下午」、「粉紅色的枕頭」。上述專欄之中,打頭陣的是「小屋集」。我從報界前輩口中得知,最早讓林燕妮提起筆桿,是以「誼妹」收得最多著稱的簡而清因外遊請假,他的地盤需要替工寫手,林從此加入作家行列。

「小屋集」的欄目乍看中性,並未自行界定作者的性別身分,但接下來的「小黃花,青草地」卻讓林燕妮對「小」的心願曝了光——不嚮往大世界揚名立萬,反而追求有小天地給自己遨遊飛翔。所以,不管是在《明報》、《明報周刊》,她的文字園地從牌匾已經明示——不是暗示——作者沒有壯志,就不會有企圖心,沒有野心,就不會有攻擊性,「懶洋洋」、「粉紅色」、「下午」、「枕頭」,全部指向一個字:夢。

按道理說,與同期其他女文化人的志趣可說涇渭分明。但又殊途同歸,夢幻與現實本來就是一體兩面,端看個人取捨。林燕妮義無反顧地借「夢」的文字編織成大眾眼中的「我」,一方面是呈現她的自我想像,另一方面,這些私密的想像,通過文字櫥窗的展示,又成為別人眼中的「挑逗」了。

又因為從自我想像投射出吸引對象的磁場,林燕妮的「懶洋洋」和「粉紅色」,既可以是一些人心目中「女性化」的極致,亦可以成了另一些人所不認同的為了悅己者而裝模作樣。甲之挑逗,乙之挑釁,可以純然只因觀點角度南轅北轍。

林燕妮當然不是女性自戀文化的唯一一人。然而,她比同儕擁有更優渥的條件卻是事實。一九七七年佳藝電視台耗巨資開拍一百集電視劇《紅樓夢》,伍衛國是賈寶玉,毛舜筠是林黛玉,米雪是薛寶釵,吳浣儀是王熙鳳,林燕妮不像上述名字對於演戲駕輕就熟,但就被委以重任,飾演秦可卿。雖然電視劇沒有採用秦淫喪天香樓的結局,但身為寶玉的性啟蒙老師,初試雲雨情自是萬眾矚目,又考驗林是否眾望所歸的重頭戲。

事實證明,一九七七年因為她鋒頭蓋「主」,評論只集中她對鏡頭的生澀,但四十年後重看《紅樓夢》,林燕妮出演的秦可卿才現出她賦予這個角色的意義,不在「台詞」不在「演技」,卻在眉梢眼角,那近乎要用無比勇氣去「偷盜」的某種自我呈現。當別人志在act,她是在大膽地be。

當年咬定選得最錯的一角,今天回望,竟是全劇最堪玩味的一人。如果沒有了她,佳視版《紅樓夢》就更難在歷史上找到立足點了。

浮華世界 虛實相間

她還以主持身分,出現在麗的電視的清談節目《風花雪》。一九七九年,她又以編劇身分,給盧自強導演的《女人三十之妳到何方》留下一朵「盛世之花」(劇中女主角繆騫人的角色名字,叫盛世華)。幕前和幕後,本人和角色,林燕妮的「才」,是身體力行的在「浮華世界」裏虛中求實,實中求虛。實如給《歡樂今宵》撰寫市井俚俗的開場曲:「日頭猛做,到家輕鬆吓,食過晚飯,要休息返一陣」,虛如《妳到何方》中的金句:「我沒有忘記,只是忘記了你會想起」,既貼地又離地,而「女」的一面,則是當年芳華正茂的她,衣裙過處,沒有不揚起一陣金色塵紛,叫Glamour。

陶傑悼林燕妮,第一句寫「近二十年她一直活得不太開心」,是「才女」這名詞,或那一代風流皆成過去?我會說,也可能是她非常清楚,Glamour換了時代,換了社會精神,已經不是從前的那回事。無用武之地,非關年齡,非關本領,是時不我予。

由滿場飛到斯人獨憔悴,林燕妮的孤身終老,可是命中注定,與歷代才女相惜,相同?

(標題為編輯所擬)

文.林奕華/編輯.彭月、袁兆昌/電郵.mpcentury@mingpao.com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8年6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