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沛理:劣質電視戕害香港

一直以來,對亞視節目質素漠不關心的政府,對亞視欠薪卻似乎非常着緊。勞工及福利局長張建宗與商務及經濟發展局長蘇錦樑多次發言表示關注,又聲稱會不遺餘力,保障員工。這是政府一貫只懂得在事後反應(reactive)的管治模式:在欠薪事件發生之前的一段頗長日子,種種迹象已經顯示,長期經營不善、對履行公共廣播機構的責任口惠而實不至的亞視,是「一場等待着發生的災難」(a disaster waiting to happen);但政府卻選擇翹起雙手,不做任何事情。

更令人擔憂的,是事件再次證明政府缺乏全面思考的能力(big-picture thinking)和宏觀視野,英文所謂「the vision thing」。亞視欠薪,政府急於表態,因為大多數市民都是「打工仔」,保障勞工權益就是爭取民望。問題是,社會的整體利益並非只是眼前看得見的利益。亞視積弱,無綫獨大。在觀眾沒有真正選擇和行業缺乏真正競爭的情况下,香港電視、電影和流行音樂的發展停滯不前,今日已經被南韓遠遠拋離,大陸迎頭趕上恐怕只是時間問題。香港文化軟實力今非昔比,跟香港電視業一池死水大有關係。

然而這不是可能出現的最壞情况。最壞的情况是香港的人口質素和競爭力,以至社會發展的方向、速度和水平,都要為電視行業的劣質化付出高昂的代價。這並非杞人憂天或者危言聳聽。

消弭文盲是任何負責任政府的重要工作。政府投放大量資源為市民提供免費教育,因為人閱讀和書寫文字的基本能力——即識字或讀寫能力(literacy)——乃衡量一個城市或一個國家的人力資本價值最重要的標準和根據。讀寫能力較高的人在適應能力和學習速度兩方面往往勝人一籌。他們比較容易管治,也比較容易在現代化及經濟成長中獲益。

 理解圖像能力 等同文字重要

要注意的是「literacy」這概念正在逐漸演變。愈來愈多專家、學者和決策人相信,在一個不斷生產和消費影像的影像社會,我們理解和運用圖像的能力,所謂「visual literacy」,跟我們理解和運用文字的能力同等重要。此外,各式各樣的媒體,包括新聞媒體、娛樂媒體和社交媒體,在現代人生活中扮演十分重要的角色。它們的偏見在無形中變成我們的偏見,它們如何理解世界,我們就如何理解世界——因而有「媒體建構現實」(media construction of reality)之說。既然如此,我們實有必要培養我們面對媒體紛至沓來的信息時的選擇能力、理解能力、質疑能力、評估能力和思辨性反應能力(critical response)。這就是一個人認識、批判與運用媒體的態度和能力,所謂媒體素養(media literacy)。

電視業的發展重要,並不止是因為它是創意工業的一環。電視台生產的節目、提供的娛樂和供應的資訊,對受眾能否培養出有效的「visual literacy」和「media literacy」,以至對政治和社會事務的參與,都有重大影響。

近年來,香港的社會愈來愈反智——社會學家會用「笨下去」(dumbed-down)來形容——跟電視節目的劣質化和單一化不無關係。在興趣愈來愈分散的互聯網時代,我們不應期望電視可以發揮凝聚社會的功能,但電視節目所產生的社會效果仍然不容忽視。在西方學術界影響力歷久不衰的法蘭克福學派(Frankfurt School)視主要由電影、電視節目和流行音樂構成的大眾文化(mass culture)為值得仔細審視的研究對象。這個學派最著名的理論家本雅明(Walter Benjamin)更認為,大眾文化可以在不知不覺間改變受眾的價值觀、生活態度和政治立場。他稱這種大眾受大眾文化影響的過程為「邊解悶,邊接收」(reception in distraction)。

 愚民而非啟蒙 亞視鬧劇實悲劇

香港的電視節目與電視觀眾的互動關係,已進入「無用輸入,無用輸出」(garbage in, garbage out)的惡性循環。你既然給他們垃圾,他們就用來填肚子(塞時間)。電視每天都在生產、包裝和銷售愚蠢,它的功能變成愚民而不是啟蒙,更不要說培養市民對圖像的讀寫能力,以及對媒體的批判和辨識能力。

亞視的鬧劇其實是香港人的悲劇,政府看着它一直演下去而從未叫停。這很荒謬,因為管治不是單看不做的觀賞性運動(governing is not a spectator sport)。

林沛理

專欄作家

原文載於明報筆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