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燕妮談生死——從二十多歲的作品談起 文:林燕妮

評台編按:香港著名作家林燕妮辭世,享年七十五。筆耕半世紀,晚近每天在《明報》發表專欄。評台編輯選出三則林燕妮在《明報》的專欄文章,豁達而充滿智慧,寄語人生,正是作家本色。

 


「我死了。
出於自己的選擇我走向地獄。
生前我不要別人為我選擇我的道路,死後也是一樣。
也許我是屬於造物之主而不自知,但是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接近上帝。在苦難的時候,我會想起上帝,但是死亡不是苦難,而是一個把痛苦留給別人的最好機會。」

是自己在二十多歲時寫的《地獄篇》,這些年過後,感覺沒有變,甚至懷疑原來自己早已「死去」。今日的我,似乎是另一個自己。死在過去,活在今天,沒有特別分別,還不是一樣的生與活。

再讀下去。

「我們走着走着(我們是指文中的帶路人),都是我熟悉的街道,我還看見我的家……我又看見那些人,那些事。我跑呀跑呀的,終於出了一道城門,門外我又看見我熟悉的街道和我的家,又是那些只有後腦的人。帶我去一個遠離這些人的地方,我寧可永遠孤獨。」

二十多歲時,追求的是避世,渴求的是孤獨,直至今天,似乎沒有大改變,別人以為我愛繁華熱鬧,真實的自己並非如是。

文章末處,我寫下:「地獄是一件隨身攜帶的東西,你不可以進來,也不可以出去。」「帶路的人變成我唯一的朋友。你不要走,以後都伴着我好嗎?帶路的人哈哈一笑,把面罩除去,原來他就是我自己。」

這些我年輕時對「地獄」的想法,今天會是如何,就讓它存在我思想之內吧。

原文載於《明報》時代版(2018年4月27日),原題:我的地獄篇


在〈我的地獄篇〉裏說過,地獄是自己一件隨身攜帶的東西後,今日我有〈我的天堂篇〉。那是帶着地獄去找自己的天堂。

地獄非常擠迫,問過在那兒工作的地獄官員,他們的回答叫我驚訝,原來大家以為的十八層地獄,已經擴展至三十八層,仍有鬼滿之患,那怎麼辦,他們說現在考慮向天堂買地,解決燃眉之急。這是我需要往天堂看看環境的原因。

沒有帶路人,一切有點陌生,白皚皚一片,真有騰雲駕霧的感覺,幾乎連自己覺得輕飄飄的,有些似曾認識的人在身邊擦過,但他們似乎已認不出我。沒關係,我相信我還是喜歡獨來獨往。

遠遠看見一個人站在雲端,向我這邊招手,但身邊沒有其他人,那自然是向我招手吧。我不知道他是誰,但奇怪地我雙腿往着他走去。他伸開雙手在等我,我不知道他是誰,但他張開雙手的姿勢是我熟悉的,於是,雙腳直向他那邊奔去。

奔奔跑跑間,發覺自己踏在一片柔軟的草地上,那不是我的青草地嗎。還有,一堆堆的黃色小花,不就是我青草地上的小黃花嗎。在雲飄與風搖之下,他握着我的手,一起在草原上奔走。

我不問他是誰,也不想知道他是誰,只希望他可以牽着我的手,走遍天堂海角。那是給我安全及傳達愛憐信息的一雙手。度過了許多被愛的時光,卻原來,那一點憐憫,就是我的渴望。寫下了今日自己的「天堂篇」,有點不知身在何方。

原文載於《明報》時代版(2018年5月12日),原題:我的天堂篇


除了「一」「二」之外,「人」就是人之初要接觸的中文字。

人,兩筆就可以寫完,也就是說,人就是兩筆,一生一死。生下來的一日,自有死去的一天。所以,有這樣的一個問字故事。

有人問,「一」字是什麼意思,是否事事皆能,事事順利,樣樣第一。由於問的人,太囂張,不可一世的,於是解字人為他作了一個詳盡的解釋。

解字人說,說了一個「一」字,就是說,生之盡,死之始。將那個問字人嚇得回家病了一場。其實,也真沒錯,生之最後一劃是一,但死之第一劃,就是一。

人可以簡單,但由於有要求時,就會窮追不捨,求名求利,忙得吃飯沒有時候,睡覺也沒有時段,一切一切,就是為了證明自己曾經存在過。

自己是個問題兒童,我沒有問什麼是「一」,我只會問為什麼要做「人」,人字寫來容易,做來卻不簡單。然後又想,如果世上只有自己一個人,那自己已沒有必要去為做人而做一個人。

原來做人是做給其他人看的,也是證明我這個人的存在,由於有計較,由於有其他人,於是人就要努力去做人。

說得太多「做人」,所以明白到,做人真的也難。能夠做回一個自己認為舒服的人,才是不枉為人。跟人比較是會不舒服的,偏偏其他人經常與人比併,也真無奈,做一個簡單的人更不容易,人生是太多的身不由己。

原文載於《明報》時代版(2018年6月2日),原題:人

現題為評台編輯擬,題圖為資料圖片,攝於20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