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曉勁:為何要廢通識武功?


南海之帝為倏,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倏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倏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  《莊子.應帝王》


 

如果以「渾沌之死」比喻為通識教育科的改革方向,則倏與忽可能就是課程改革的策劃者(也可能是執政者或當權者),而渾沌就是被改革的「通識課程」及其受眾(學生和老師),這樣課程會死或將死便是可能的結果。

自1999年香教育統籌委員會發表《廿一世紀教育藍圖──教育制度檢討:教育目標(諮詢文件)》開始,原本只是ASL選修科的通識教育,卻在當年教革「大煉鋼」中漸成為新高中必修必考的科目。不少學者(如Durkheim、Eisner)都提出課程改革的發起,常肇因於企圖透過學校課程的檢視和改變,來處理社會經濟上或政治上的危機。

誠如梁錦松(當年教改三頭馬車之一,其餘兩位是程介明及戴希立)所說:「我們需要有廣泛、創新和全球觀點的畢業生去維持我們在新世紀的競爭能力。」田北俊更老實不客氣地說,僱主是畢業生的「最終用家」(轉引自蔡寶瓊老師的說話)。執事者當年致力推動通識教育,明顯是期望學校及學生適應全球化下,不斷變化的經濟情境(dynamic economy)。其後,更找來不同界別的知名人士,鼓吹社會需要「通識」的人才,舊有制度下「高分低能」的學生不足以在競爭劇烈的全球一體化下立足,故此要全面開動必修必考的通識教育科。然而,最有趣的是這些知名人士並沒有任何一位曾修讀此科。當年大家還未拿揑到「通識」的定義,一句「通識教育,終身受用」便一錘定音,更以此口號拍下不少宣傳片,「通識教育」便成為新高中的核心科目。本來是極其複雜和重要的改革,但是整個discourse卻是這樣的簡化和單一,背後其實隱藏着一種意識形態,就是──課程的教育價值等同於「商業」社會中的工具價值。

時移世易,歷史在重演,但劇本卻倒轉過來。近來要求取消或大幅降低通識科重要性的論述此起彼落,不少更是位高權重的政經界人物,更弔詭的是當年大鑼大鼓支持通識納入新高中核心科目的人士,卻覺今是而昨非,竟然以當年反對通識科必修必考人士的相同理由(如考試壓力、評核準則、政治化等),來支持當下的課程改革(取消或改為選修)。當年執掌教改的大旗手現今仍在(除了三頭馬車外,還有李國章、羅范椒芬及陳嘉琪),相信許多通識科老師都熱烈渴望與諸位交流切磋。坊間流傳通識教育:「成也黃之鋒,敗也黃之鋒」,在此時此刻的政治及社會氛圍下(香港特首連自己母語是什麼也不敢回答的時候),教局突然推動將要大規模執整通識科(大約6個月前還說沒有修改的必要),有人擔心是次課程改革可能是政治任務,這絕非無的放矢。「渾沌之死」的比喻可能已由某一科目的層面進展到教育的不同領域,無遠弗屆。

有報道指,教育局會成立工作小組檢討高中通識科事宜,並向局長楊潤雄提出建議。日後當局可能廢除1至5**等級評分,改為只有及格與不及格;又或是改為選修科目、只修讀但毋須考試等。綜合而言,支持是次通識課程改革的原因大致有三,以下稍作回應:一、減輕學生考試壓力:任何公開試科目也會對學生造成一定程度的壓力,要關注的是壓力是否合理?是否合乎比例?以高中必修科而言,入大學的基本要求中、英文是三等,通識是二等,為何前者的考試壓力就毋須關注?要特別關注通識呢?我聽過Band 1英中校長抱怨,最大的壓力是要學生中文科考獲三等。我又聽過Band 2學生抱怨,最大的壓力是要英文科考獲三等。可惜的是多年來決策者甚少真誠、具體地做一些以學生為本的調查,作為檢討和制定課程改革的依據。其實,當局做一些嚴謹和中立一點的實徵性研究(包括量化及質化,希望不要再犯Ben Sir所說的引用權威失準的毛病),如向歷屆文憑試學生調查有關各科考試壓力的情况,具體了解後才進行課程檢討,自會更具說服力。二、通識教育科沒有標準答案,難以公平評核。所謂沒有「標準答案」這說法是含糊不清的,是指沒有「唯一」絕對的正確答案?還是指沒有合理且合乎命題規範的答案呢?還是兩者皆是呢?其實,大部分的人文學科考卷(包括中、英文作文)都不可能有「唯一」絕對正確的答案,但是必定有合理且合乎命題規範的答題方向及評分準則。以DSE通識評卷準則為例:分析及綜合資料是否恰當?推論過程是否合理及對確?立場、論點與論據的相關度等,每年的評分指引、考試報局及評分樣本都有清楚說明。與其憑空臆測,倒不如具體閱讀及分析歷年相關的考試文件及資料,才論斷是否難以公平評核。三、通識科對學生而言太過政治化。的確,在現任立法會議員都認為「議會內外都不應該牽涉太多政治」的怪異情景下,通識科可能真的是太過政治化。其實歷史科及中國歷史科涉及政治,理之固然,就算英文科作文也有social issues,中文科就更不再話下,什麼六國論、出師表、岳陽樓記、始得西山宴遊記等哪一篇文章與政治無關?其實,可能通識科不是對學生太過政治化,只是對╳╳太過政治化而已……

通識教育科的命運過去是始於渾沌,至於末來是否終於渾沌,暫不得而知。如果通識教育的精粹是「明是非,講道理」,則科科也可以是通識科,堂堂也可以是通識堂,每位老師也可以是通識老師。最後,我想引述一位同學的隨筆作結:「我堅持教育是應該多元化和有包容的。我堅信教育應該是為了讓人領悟人生的意義和帶領我們去感受生活中微小的幸福。教育不應是為了失去靈魂似的盲目前進,在重視個人利益得失的教育風氣下,不難想像社會充斥着一群單一乏味,甚至具攻擊性的野獸。」十年前的文字希望「多元」、「包容」、「感受生活中微小的幸福」,十年後的今天,妳過得好嗎?當「十年」、「通識」、「母語」……都漸漸成為不同的禁區,當「社會充斥着一群群乏味、具攻擊性的野獸」的時候,十年後的今天,妳過得好嗎?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題:通識教育科的命運──始於渾沌,終於渾沌?)

作者簡介:中學老師,曾擔任通識教育科主任,在籌備及實施通識課程超過十年的經歷裏,完整見證了通識由被神聖化到被妖魔化的過程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8年5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