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子琪:抗衡領展 藉社區組織重寫真正生活

早前《明報》報道指,領展拆售青衣長康商場,新業主的電梯工程將封閉普通科門診和母嬰健康院出入口,該單位正好6月底租約到期。據悉,兩租戶均於6月中才得知工程會圍封其出入口,業主也未告知通道後備方案及實際完工時間。消息一出,「變相逼遷」的質疑聲不絕於耳。

老店、小店被逼走,公共空間被翻新為千篇一律的「城市巨獸」。近年領展算盤打得響亮,外判街市管理、將商場拆售,社福機構也不能倖免。當年政府一個「套現」,全港逾200萬人的生活從此被「出售」,現在看病都要問「何地有方」。居民痛批領展,舊屋邨人情味成了口口相傳的詩;也有人認為,上市公司只顧利益,無可厚非。獨立店舖、社福醫療機構「被領展」,真的是自由市場運作而政府不應插手嗎?我們可以怎樣做,才能奪回被出售的生活?

偽自由市場 政府責無旁貸

常謂老店小店關門,是自由市場規律所致,政府不應干預。不過,正如政治哲學家Michael Sandel指出,「市場不該被管束」的辯護通常有二:市場增進社會福祉,以及市場尊重個人選擇自由。顯然,居民生活「領展化」,一來沒有增進社區福祉,反令居民承受騰飛物價,逼走社福醫療機構;二來,「領展化」商場街市從不是一個自由市場環境:居民不可自由選擇進入這個買賣市場,而領展也用不同手段逼遷部分店舖,店舖去留並非由居民需求決定。

網上「領展大集匯」博主認為,私人公司無責任保護店舖。只顧賺錢,不支持社福醫療機構,也天經地義嗎?可不能忘記,領展資產來自當年房委會拆售公共屋邨商場和停車場設施。這些空間,本應承擔屋邨公共服務。而公共服務私營化,是政府1980年代受英國新自由主義影響,加上其後金融風暴衝擊下的產物。

被出售的公共服務,仍關涉民生。《房屋條例》第4(1)條列明,房委會有責任向有關人士「提供委員會認為適合附屬於房屋的康樂設施」。監管領展,房委會及政府責無旁貸。政府更不應冀望領展「自我良心發現」:私人公司是不會主動讓出可得的每一杯羹,這從領展去年在簡報會叫陣「歡迎政府回購」的態度便可得知。

有人說,領展翻新了殘舊街市,所謂屋邨情懷,只是美化的回憶。然而,我們只能在「污糟舊街市」和「奢侈商場」之間二選一嗎?事實並非如此。近年來,一些社區規劃項目展示新合作模式,善用社區空間,滿足居民需求。城市規劃師郭善潔撰文指,深水埗見光墟是由下而上、推動社區規劃發展的好例子。深水埗見光墟關注組及撐基層墟市聯盟接觸社區各方,邀請專業人士與居民討論,最終讓見光墟成功舉行。參與的小朋友感言:「(見光墟)好多嘢都未曾見過,同超市、商場好唔同……」舊街市和大商場之外,居民對社區生活可以有第三種想像。

活躍市民社會 優化管治效果

上述提及的見光墟關注組及撐基層墟市聯盟,可說是近年熱議的市民社會(civil society)組織的體現。在國家、市場及家庭之間,存在這種公共領域,我們稱之為「市民社會」,人們在其中自由討論、採取行動。這樣非官方的集體組織建基於共有利益和價值觀,以此發起集體行動。

政治學者Robert Putnam研究發現,市民社會較活躍的地方,人們更關心公共事務、注重政治平等(註)。像見光墟關注組這樣的社區組織,發動居民關心社區建設,疏導政府停發小販牌照所導致的基層壓力,「復活」明火快煮的小販文化,保留社區人情味。活躍的市民社會組織,可優化區域治理效果。

「屋邨人情味」是社會資本

Putnam又指,市民社會繁榮,增進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與紐帶;這種紐帶作為「社會資本」(social capital),令他們更積極參與社會活動和公共服務。試想一個居民關係疏離的社區,人人懶於參與社區經營,不需為維護自己的聲譽、形象而付出精力;相反,一個關係緊密、互信程度高的社區,人們更在乎信用、更容易達成合作,令治理效果優化。這種「社會資本」愈多,民主制度愈可能成功。

筆者認為,屋邨人情味,不止是美化的回憶,而正是Putnam所說的「社會資本」:鄰里守望相助、互信合作,這是一種強壯的關係紐帶。社區自發組織的倡議和行動,將帶來更多「社會資本」,緊密的紐帶讓居民更願意投身社區發展,為抗衡領展開闢出更多可能。

常說香港是「文化沙漠」,被出售的屋邨生活更沒有詩意可言。然而,透過市民社會組織,我們或可從疏疏一兩行字句開始,重寫真正的生活。

註:閻小駿(2016)《當代政治學十講》

(編者按:文章標題為編輯所擬;來稿原題為「被出售的香港怎會有詩:『領展化』下,如何自救?」)

作者是中文大學傳播系畢業生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7年7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