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繼昌:補選之後 出發之前

3.11補選投票日,反對派支持者的心情猶如坐過山車,由當初寄望四席全取,到投票當日的低投票率引發四席全輸的恐慌,結果九龍西姚松炎「意外」以2419票之差落敗,四席全取既是好夢難圓,分組點票的否決權更是無法重奪。

選後網上不論主流媒體或社交平台,都主力嘗試分析九西敗因,但少有着力探究鄭泳舜的勝算。這次補選是中共十九大習近平宣布要對港澳實施「全面管治權」之後的第一次立法會選舉,投票日又正值全國人大通過國家正副主席可無限期連任的修憲,究竟由北京到西環如何處理這一次補選應有細心檢視的必要。

我即管將選舉結果「倒果為因」:從建制派候選人三區得票可見,很可能反映中聯辦的部署其實一直都只是瞄準九西一席而已。當反對派時刻害怕低投票率影響選情,建制派在新界東和港島其實同為低投票率所累。在新東,2016年民建聯、工聯會、新民黨、自由黨、侯志強和李思嫣的票數總和是200,348票,而港島區2016年民建聯、工聯會、新民黨的總票數則為147,837;兩區在今次補選的得票只及2016年換屆選舉的76%和86%。然而九西一枝獨秀,2016年蔣麗芸梁美芬共得102,286票,鄭泳舜今次的得票比之還增長了5%。建制在九西的動員以結果論實在大幅拋離其餘兩區,「環境證供」似乎指向西環根本一開始就集中火力只打九西,亦因為九西有把握,所以最後關頭放姚松炎入閘,然後理直氣壯將他「交選民DQ」?

讀者可能覺得我猜疑稍多,但以選舉形勢來作出取消參選人候選資格的決定,是威權政體去操作有限度民主選舉時候所使用的慣技。北京對香港仍有所顧忌,未打算手起刀落廢除選舉,但要將香港導向澳門或新加坡式選舉的意圖彰彰明甚。在選舉時,選擇性執法打壓反對派,到底是有人揣摩上意,還是有人直接指令?源頭是難以確定,但如黃之鋒所講,每次開街站都被警員查身分證,其他政府部門不同程度「嚴正執法」,已是反對派候選人和助選團隊之日常。另一方面,有人主動組織「群眾鬥群眾」威逼反對派選民,則證據確鑿:例如有口罩黨衝入選舉論壇會場針對司馬文,港島區諾軒團隊更有多名義工報稱受襲。

有威逼自然少不了利誘,網媒拍得九龍西疑似建制人士,在投票日於石硤尾大坑東票站外收集老人的快餐店單據,並對眾老婦人說:「呢啲錢嚟㗎,袋好佢。」網絡上的抹黑自然不在話下,但今次還出現更高端、更肆無忌憚的虛擬攻擊,有人冒認國泰工會發送「支持陳家珮」的電郵,范國威和司馬文分別被人嘗試以木馬程式入侵電郵,司馬文競選團隊成員的Telegram帳戶更多次被意圖登入。

當然還有經年累月的種票和偏幫建制的選區劃界。啟晴邨和德朗邨是新建的公屋區,就近的港鐵站是彩虹和九龍灣,但卻歸屬九龍西九龍城區,而這兩條邨正正讓鄭泳舜大勝姚松炎1,700票。有意見指這就是邨內新移民只會投票給建制派的證據,但我亦聽過資深地區工作者的解說,遷入這些新公屋人口除了新移民外,還有許多問題複雜的社會邊緣家庭,資源不足的反對派在區內工作時難以逐家逐戶應對,再加上政權配合新屋入伙就立即建立親建制互委會,居民日日只見建制派洗樓,就以為只有建制派代表才「幫到手」、「做實事」。

上述對反對派選情全方位的打壓,在可見的將來只會愈來愈嚴重。面對日後已變得不公義的選舉,如果反對派繼續參與,是否變成認同不義制度助紂為虐?答案正正相反,極權用盡方法利用選票證明自己的合法性,他們既然如斯緊張選舉結果,更反證反對派要在重重困難下勝出選舉,讓每次選舉都成為民眾發聲否定專權的「公投」。尤其是在今日的香港,仍然經歷雨傘運動後的低潮,上街人數銳減,而且經過幾宗判案令街頭抗爭的成本大增,投票已經是最有效的抗議方法。

我們可以借鑑離香港不遠的台灣,當年還是國民黨未知何時終結的戒嚴時日,由黨外運動到民進黨成立,參選人甚至被捕入獄,妻子代夫出征也要選下去。在我組織「香港民進黨」的時期,我曾到台北與民進黨的青年部、社會運動部、中國事務部、國際事務部的代表見面,隨後還曾往台中訪問現任台中市長,亦是民進黨的前秘書長林佳龍。當時每見到民進黨人士,我都問幾個相同的問題:香港有「本土派」聲稱學習台灣黨外運動到民進黨的抗爭路線,所以提倡「勇武」與「驅蝗」,不知台灣的朋友有何看法?他們的回應可以歸納下列幾點:一、國民黨長年控制媒體,抹黑民進黨為暴民政治;民進黨一直主張非暴力抗爭。二、民進黨是透過積極參與各級選舉去動員群眾和爭取民心,一切行動的最終目的就是要得到民意認同。三、就算是陳水扁執政時期,數據反映兩岸交流的情况一直在增長,民進黨主張建立台灣人身分認同,但並無主張排外或矮化中國人。

暫時撇開族群的問題,我想重點指出的是,台灣民進黨的本土抗爭經歷當中,選舉是頭等的戰場,民心所向就是反映選票之上,是兌換抗爭行動成果的重要途徑。港人登記選民有三百萬,永遠有四成多選民不會投票,而投票的人當中,又有四成多是建制鐵票。如果反對派真的相信主權在民,但組織運動的目標只在乎當權者是否接納訴求,而一直沒有塑造或改變民心,我們可能永遠不會贏得大戰果。畢竟歷史上有不少例子,是人民將自主權主動渡讓獨裁者,尤其我們身處「民主在退潮」的時空,昔日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奧巴馬和昂山素姬,都要去北京和將另一個和平獎得主關押至死的獨裁政權總負責人言談甚歡,香港人也只能自救。民眾要持續警覺,才能緊握自主權,這需要一代人不斷奮鬥,沒有完勝的一天。

就讓我們鼓起勇氣,重新出發,走這無盡旅途的第一哩路。

作者簡介:香港史上首個被「孖Q」的參選人:參選立法會和全國人大都被取消資格。

標題為世紀編輯擬,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7年3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