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鳴宇:國產電影試水科幻題材沒問題 但請不要學習《逆時營救》

不知道是否受到近幾年中國科幻作家劉慈欣和郝景芳先後獲得雨果奬的激勵,今年市場開始試水國產電影此前並不擅長拍攝科幻題材,比如陳正道的《記憶大師》和這篇文章將要討論的《逆時營救》。

科幻作品可以大致分為硬科幻和軟科幻兩個大類。

前者指作品在故事細節上盡可能追求科學細節和精確性,即便故事必然帶有想像的成份,這些想像至少也是有科學依據。一個例子是黑暗森林法則,這個術語因為劉慈欣的《三體》而廣為人知。黑暗森林法有兩條公理:1) 生存是文明的最根本需要; 2) 文明不斷增長和擴長,但宇宙中的物質總量保持不變。在考慮「猜疑鏈」和「技術爆炸」兩個因素後,可以推斷出假如兩個宇宙文明相遇,只有至死方休的結局。這個法則是對物理學家費米1950年提出的所謂「費米悖論」(即假如沒有理由認為地球是宇宙中唯一的文明,為何一直無法探測到外星文明?)的一種有趣詮釋和邏輯推演。正是得益於黑暗森林法則在邏輯上的嚴謹,使《三體》成為中國硬科幻小說的經典之作。

至於所謂的軟科幻是相對於硬科幻而言,作品的 「科學性」並不是首要的考慮要求。在極端情況下, 「科學」 可以純粹只是一個故事元素,而無任何現實基礎。顯然,《逆時營救》是一部軟科幻作品,因為目前沒有任何科學證據支持電影裏通過蟲洞進行「逆時間」物理空間傳送的技術具有可行性。

雖然我個人並不是科幻電影迷,看過的科幻小說也極為有限,但仍然能夠看出《逆時營救》是部不合格,甚至可以說是粗糙的科幻電影。科幻電影既然頂著「科幻」二字,自然容許天馬行空的想像,因此《逆時營救》的問題並不是因為電影欠缺「科學性」,而是故事實在太不講邏輯。

涉及時間旅行的科幻電影故事的核心往往和改變未來有關,為了達到這個目的,通常有兩種不同的故事設定。第一種可以稱為「單時間綫」。具體操作有點像遊戲裏的存儲點。即便主角或他的世界在未來遭遇任何不測,他都可以通過時間旅行回到一個固定的時間點重新開始。「單時間綫」的最大優點是操作簡單,因為時間綫是綫性的,而且主角由始至終都是「同一個人」。因此這方面的作品非常多,比如近年的《變種特攻:未來同盟戰》和湯告魯斯主演的《異空戰士》。第二種設定是「雙時間綫」,在這種設定下主角存在的時間綫的未來結果已經是確定,因此主角能夠改變的未來只能存在於另一個平行時空裏。「雙時間綫」相對而言較少被使用,因為平行時空的設定會使故事在同一個時間綫上出現兩個主角,兩個主角還不能是「同一個人」,否則時間旅行就無法使主角「預知未來」。另一個難點是,如何處理兩個主角的關係?一般而言,為了降低編劇難度,故事不會讓兩個主角相互知曉對方的存在,而是讓來自未來的另一位充當類似「上帝」的角色去引導平行時空下的另一個自己。至於這位未來的自己最後可以有多種不同的結局,比如說回到未來的世界,或者被平行時空的另一個自己拯救,改變本來必死的宿命。被評為近年科幻電影佳作的《星際啓示錄》就採用了後者。

由上述的討論來看《逆時營救》的編劇可謂「勇氣可嘉」,電影不單使用了難度較高的「雙時間綫」設定,還讓楊幂飾演的主角在不同時空下的自己相遇,更要命的是時間旅行在電影裏只能回到兩個小時前的平行時空,這些設定無可救葯地把故事引向一個無法自圓其說的困境。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在楊幂進行第一次時間旅行前,剛剛經歷了一次嚴重的車禍,按理說應該已經失去了活動能力,她到底是通過什麼方法回到實驗室?電影並沒交代。進一步來說,即便楊幂能夠完成這個近乎不可能的任務,按照只能「逆時間」兩小時的設定,她在時間旅行後出現的時間點也不太可能是兒子死亡前的時間。更神奇的是每一次時間旅行前都遍體鱗傷的楊幂,身體都會在時間旅行後完全復完,但「逆時間」明明只是不同時空之間的物理傳送,怎麼還自帶療傷效果?電影的邏輯硬傷實在太多,故事發展到後期已經完全失控,以致開場定好的科幻設定只好讓步給結局而無一能得到遵守。

看完《逆時營救》後,我竟有點為《三體》電影版的「爛尾」而感到慶幸,皆因國產電影連軟科幻都拍不好,顯然目前是無力駕馭「科學性」更強的硬科幻電影。假如真要拍《三體》,我希望導演是Christopher Nolan。

原文載於《澳門日報》

作者簡介:

澳門大學政府與公共行政系講師。研究威權政治和中國政治。關注香港和澳門時事。電影和搖滾樂愛好者,偶爾寫作影評和樂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