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葉滿山紅

桑德斯出馬最興奮的傳媒不是《紐約時報》而是《新共和》(New Republic),這家誕生於一九一四年的左翼刊物如今一年發行大約十期,紙本奄奄一息反而在網絡世界甚是活躍。前兩天它的面書版把桑德斯與希拉里辯論的電視片段剪輯,因着不同議題把兩人針鋒相對的話語融匯成兩三分鐘長的一段段短片。雖然有人稱《新共和》已是老朽不堪,還有人說它不如昔年那般進步業已淪為右派分子棲居地,可是它在這場民主黨辯論還是毫不猶豫站在桑德斯一邊。

桑德斯,七十四歲,若是今年當選明年上任,七十五歲,比美國任何一個新科總統年齡都還要大。不過,年紀大不代表落後,年紀小也可以滿是掩鼻的陳腐,我是強力推薦任何有志從政的年輕人找前面說的片段細看,保證參選今年香港立法會馬上志氣高昂。一個人的理念可以用這種方法這種態度表述出來,既是一己政治意向的實踐,也是對自己要做一個什麼樣的人的自我期許。

一九七二年美國總統大選,民主黨出戰的是參議員麥高文(George McGovern),慘敗而回,全美五十州一特區只拿下首都華盛頓及麻省兩地,在家鄉南達科他州亦吃敗仗,選舉人票他十七票,尼克遜五百二十票。這位美國近代真正左派的總統候選人,就在保守主義大潮漫天的日子走過落日斜陽。當年替他當競選跑腿是二十六歲法律學院學生克林頓。著名演員華倫比堤(Warren Beatty)那時是麥高文助選團隊成員,二○○八年華倫比堤獲得美國電影協會(AFI)終身成就獎,上台致詞的克林頓說,一九七二年選戰吃緊,克林頓找華倫比堤與一名女選民併肩走一百碼沙灘漫步才拉得寶貴一票。四十四年後麥高文墓木已拱,再出來一個打着「我是左派」旗號的總統參選人,桑德斯可以一慰久旱半世紀的美國左翼夢想,至於能否入主白宮則是後話了。

在資本主義帝國的美國從事政治,左派一向吃虧,先不說貨真價實的美國共產黨那種,要當一個經濟及社會政綱左傾人士也絕對不易,光是聯邦調查局竊聽跟監都夠你煩一輩子。畢竟大氣候是右派當道,左派像麥高文那樣的反對越戰、支持增加擴大對窮人食物券計劃(food coupon),聯邦政府預算有半分錢赤字也會被右派把帳算到左派頭上。共和黨右翼一系茶黨的興起,便與此有直接關係,右翼社會政策的其中一個方向是「防止濫用」,美國的食物券和社會補助計劃,確被各式人等鑽空子弄得千瘡百孔。再說,美國經過列根以降的總保守化社會嬗變,已然視「巿場」與「小政府」兩詞如爹娘,談到任何事題必不能少。如此之下,桑德斯敢於打正左派旗幟出戰花旗,正統左派四十年來逢戰必敗低眉失額,難怪視桑德斯「斯人不出,奈蒼生何」的標兵。

桑德斯「斯人不出,奈蒼生何」

桑德斯的背景大都已經清楚,此處不贅,一個六十年代的學運激進派如今出馬競選總統,光這背景就可扳下十幾萬老嬉皮士選票。六十年代的美國社會運動,有一種說法是受到中共文化大革命輻射間接挑動,事實是美國社會經過五十年代的保守主義當道,來到六十年代大門之前,無法規避新一輪世代交替的社會期許。這一變化加上美國參與越戰的催化作用,全國陷入道德信仰崩潰危機,美國往何處去——是進步的資本主義國家,抑或外交是內政延續、無處解決內部危機的好戰國家,這是當時橫亘在像芝加哥大學學生桑德斯以及數以十萬大學生面前的自我拷問。

建制機器強力打壓,聯邦調查局跟蹤記錄,那是今天美國人民或其他國家地區人民難以想像的白色恐怖。若干年後,昔日的學運領袖通過《資訊法》取得的聯邦調查局文件,才知道他們當年基本上是在聯邦調查局線人眼皮底下生存,一舉一動留下記錄。桑德斯這類與黑人民權組織結合的激進左翼分子在地表無路可走,遂遠離家鄉紐約,脫離大學校園芝加哥,翩然千里到東北角的佛蒙特州休養生息,總結沉澱多年鬥爭經驗,在這個深秋楓葉滿山紅的地方住了四十八年。

敢於抖出左派大旗

今次民主黨參選人辯論,桑德斯與希拉里最激烈爭論只有一點﹕誰是進步主義者,兩人都說自己代表進步主義(progressive)。這場辯論對美國社會運動未來發展極具歷史及象徵意義,更是民主黨左右兩翼是和是合的分水嶺。進步主義一詞在近代美國是巨大的政治及社會禁忌,比起「自由派」(liberal)更引起保守主義世代的恐慌。眾所周知,美國是所謂自由世界反共橋頭堡,其首要任務(agenda)就是擊敗共產主義,縱然今天中共傾全力往左轉亦不能脫離自由巿場經濟而與真正的馬列主義無緣,但美國始終無法從製造敵人這一自我設限的困局脫身。一九八八年大選,老布殊以列根傳承之身出戰,對手是麻省州長杜卡基斯,老布殊出自南部石油家族,是二戰英雄,是國會議員,是副總統,是中央情報局長,是美國駐北京聯絡處主任,遇上的自由派杜卡基斯是延續列根管治面對的一道坎。老布殊大力指摘杜卡基斯是自由主義分子,說杜卡基斯的寬鬆社會政策助長罪犯作案。杜卡基斯想不到老布殊有此一着,加上當時美國仍在越戰後的陰影底下宿醉未醒,自由主義在戰敗的美國心靈有如洪水猛獸,杜卡基斯最終大敗。這客觀上為一九九二年角逐總統的克林頓立下戒律:切不可自認是自由主義者;或者更具體說:切不可以是左派。

一舉打破兩大禁忌

克林頓自比麥高文門人,卻囿於政治現實不敢自報家門說是自由主義者;論及左傾,希拉里的理念比中部小州阿肯色的克林頓更大氣。然而美國選舉政治的現實便是如此,尤其是右派當道之日,因此當桑德斯打正旗號說自己會加稅加福利、是一個反戰的正統美國左派,社會上尤其政治評論員都覺詫異,從經驗主義來看,這是寫保票必死的政治自殺。可是更大的詫異是桑德斯一舉打破兩個禁忌﹕一是自我標示是左派取得大面積民意支持,二是年齡不是爭取年輕一代選民的天缺。要達致兩者兼收並蓄,核心在於適當的時候做適當的事做適當的人。

美國社會八年前已然出現真正意義的變天,黑人入主白宮,比諸女性、意大利裔、西語裔上台都來得早。事隔八年出現另一種分析,說是奧巴馬未能以濟白人中產階級的利益,因此民眾要尋找另一個代表他們利益的發言人云云。是否如此,我此刻未能完全信膺,但奧巴馬是戳破美國政治禁忌,犖犖大者是有色人種可以當總統。不妨想像,五十年前美國仍為黑人可否與白人同用廁所而示威遊行,半世紀後當年連小便也要挪遠的黑人做了主人。因此,循此思考,當千年鐵板踢走,其他的禁忌都有可能棄甲曳兵,左派,或者具體而言是有人性的左派而不是僵化腐朽的左派,可望解凍重見天日。

大氣候下左派之怒

當然,事物不以人的主觀意志為轉移,美國總統選舉是面對全國廣袤二億選民,東北部自由派在全美的政治空間相對拮据,不過桑德斯以耄耋之年還能老驥伏櫪志在千里,靠的不是一張嘴或是純粹意識形態的偏向,而是過去四十年學運進入社區深耕細作的結果收成。我在周記說過,美國學運無疑是六七十年代敗陣的一方,從執法角度而言並無差錯﹕大批學生被捕,學生組織星散,但從此學生轉回地方政治,從更深邃的社會層面一點一滴改變着這個國家。請注意,這裏是用現在進行式的「改變着」,不是過去完成式的「已經改變」;社會對桑德斯的出陣並不全然抗拒,說明昔日學運諸子的社區工作獲得認同。至低限度,桑德斯年老但嶄新的氣息,亟欲改變社會的決心,比起老面孔的希拉里來得有新鮮感。這是弔詭不已的命題,卻與美國社會脈動以及政治傳統脗合——政治需要新面孔,這是美國建國二百年一直充滿活力的成功之道;美國不要舊人,希拉里太熟悉了,不就是八年前競選總統鎩羽而還的那一人?總統選戰失利回鍋再參選,能夠勝出的不多,像希拉里吃過敗仗的政治人物包括克林頓的副總統戈爾。

桑德斯能否過關斬將代表民主黨爭奪白宮大寶,恐怕這個星期的新罕布什爾州初選之後仍是言尚早。然而從美國正統左派一系來說,桑德斯出馬初選還能在全國電視網公開討論誰是進步主義者,不能不說是一大成就。幾場電視辯論下來,桑德斯未見老態龍鍾,但見學運年代菁英;改革者的心靈永遠年輕有活力,就像哥倫比亞大學教授Todd Gitlin解析六十年代美國學運的經典著作書名那樣《The Sixties: Years of Hope, Days of Rage》,既有憤怒,也有希望。

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6年2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