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塌了

眼看它起高樓,眼看它樓塌了。這星期以來的一些官司讓我這輩在殖民地成長的人看得傻眼。世局顯然已變,只不過,我後知後覺,或視而不覺,直至官司密集地現身而牽動一波又一波的強烈情緒。

九七當然是個分界線。在此以前,印象裡是「刑不上大夫」,洋人高官背後做了多少違規亂紀之事,不必受責,眾人亦無從得知。如火如荼的反貪運動,捉這個抓那個,洋的華的,警司探長,逃的逃,走的走,脫罪的脫罪,入獄的亦只不過是坐個四五年即被送回異鄉老家,傳媒沒有深究也不敢深究,老百姓像看戲般驚訝一陣子,便算了。不算又能如何?終究是洋人掌權,說一不二,就算你老遠跑去倫敦抗議亦無濟於事。

亦是印象裡,如果你要我數一宗關乎法紀的「前九七」荒唐官司,我的首選必是那個以「老人癡呆症」之名脫了做假帳之罪的邱姓先生,事發應在八十年代後期,審了兩年,終於說,他有病,免於起訴,讓他回家好好休養。而結果呢,步出法庭之後,這位據說是「唯一能從經營亞洲電視裡賺到錢」的邱先生,當時其實只是六十幾歲,活得風光無比,出入於盛宴之間,游走於環球內外,「老人癡呆症」忽然不見了,十年後,再十年後,再五年後,整整再玩樂了廿五年始暈倒家中而病逝醫院。所謂法律、所謂公義,在他眼前,統統煙消雲散。

九七後是另一光景了,華人當家作主,也更流行踢爆,一張法網愈織愈嚴密,在傳媒和市民監督下,某些涉嫌違法亂紀之事被窮追猛打,告不告是一回事,告得成告不成是另一回事,告了被判刑是否公道更是另一回事,而公道總在人心,看在眼裡的人都明白,時代不一樣了,並必愈來愈不一樣,鎂光燈高高舉在頭上,「普照世人」,包括最高權力的掌握者以及執法者。

但鎂光燈再強,亦有一而再的陰影。有些事情,發生過便讓人忘不了。譬如說,九七後的首任律政司,竟以「不想影響香港就業經濟」而放生某傳媒集團的女老闆,輿論嘩然,但你嘩然歸你嘩然,她不告就是不告,法網被活生生剪開了一個洞,大魚逃生,小魚們唯有繼續食花生。

另一宗難忘之事當然是「偷步買車」事件。財經高官倉皇下台,回家續享天倫之樂和偶爾跳出來亂點教育江山,甚至還傳過可能參選特首呢。買車事件不了了之,若是換在十多年後的今天,恐已不易就咁算數。

樓起樓塌,不管公道與否,哀矜勿喜,香港終究神傷。

文:馬家輝

原文載於《明報》副刊(2017年2月23日)